聞哲沒有想到張鶴壽如此直率,他沉吟一下說:
“張總,論語上說,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張總堂堂,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張鶴壽沒有理聞哲的這句話,淡然一笑:
“上下五千年,又有幾個是真君子!聞主任,你也是處心積慮呀。”
聞哲沒有否認,說:
“我并非有些冒犯張總,我也是偶然得知的。之前在歧縣時,我委托朋友調查唐小柳女士的下落,沒想到竟然找到了趙先生。我知道這件事對您來說很重要,所以一直沒有貿然告訴您,只是想找一個合適的時機,讓您自己發現。”
張鶴壽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謝謝你,聞主任。如果不是你,我可能這輩子沒有勇氣去面對過去的事。可能一輩子都不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兒子。這么多年來,我一直活在愧疚中”
“張總,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最重要的是珍惜現在。趙先生是個很優秀的人,他在科技領域的成就有目共睹。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幫忙安排您和趙先生進一步接觸,或許你們可以慢慢建立起父子關系。”
張鶴壽搖了搖頭,苦笑道:
“趙弦柱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想去打亂。我現在的身份特殊,一身所系的利益關系太多。認親這件事如果處理不好,不僅會影響到我的個人聲譽,還可能影響到星云集團的發展。何況,趙弦柱未必能接受。聞主任,你的心思我清楚,抱歉,我雖然廢止的同東望市的協議,但現在不想重提數據基地的事,請你諒解。”
聞哲雖然捻,但點點頭,理解地說:
“理解。張總為新區捐建博物館,已經是居功至偉的壯舉,我們不能要求您太多。”
“聞主任說的那個在博物館附近建一座‘晉城’的設想我很認同,請你讓點石影視公司的王玉總來跟我談。”
聞哲有些吃驚,他同王玉的關系一赴很低調,外界很少有人知道。
張鶴壽微笑著說:
“聞主任,我現在的身份,身邊可以說是龍蛇混雜,保不準哪個地方出事。同我打交道的人,我能不了解一二么?”
聞哲也一笑,說:
“那好,我代表新區謝謝張總的好意。至于同王總談到什么程度,那是另外一回事。”
“聞主任,這么長時間承蒙你關心,我張鶴壽無以為報。我知道你是個至誠君子,也不想拐彎抹角,我在‘晉城’項目的投資,不會低于二十億,將來能占股多少我不知道,但這個股份我會讓王總代持,全部贈給聞主任,以表謝意。”
聞哲大驚,差點從椅子上站起來。
稍為鎮定一下,聞哲淡然的說:
“張先生,您知道您在說什么嗎?這已經過界了!這樣的話希望不要再說了。”
張鶴壽仰頭一笑,說:
“此事不出四耳、不落四眼之外。何妨之有?聞主任,在官場,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只是體量大小不同而已。”
聞哲正色道:
“張先生,我言盡于此,也希望您能理解!我出身草芥之中,幸虧機緣巧合,恩人青眼,我才有今天的境遇。仕途雖不平坦,但我志在有一番作為。絕對不會茍且于蠅利之間,而墮于私利。望先生諒解!”
張鶴壽稍微愣一下。他在官商兩道見多了營營茍茍之輩,用盡千般手段做官,無非是求財圖名。不過,他對聞哲如此慷慨,有一大半原因,是看在安琪和安家人的份上。光聞哲一個地位不穩的廳官,還不值得他如此“大方”。聞哲私下了解他,他何嘗不在暗查聞哲。
全國可以投資可以賺錢的地方多了,未必要到鼎元新區去。他看重的是聞哲這個人的“投資價值”。在張鶴壽眼里,聞哲最大的亮點有兩個,一個是原省委副書記顧凌風,也就是聞哲口中的“恩人”,但顧凌風現在屬于“冷藏期”,仕途尚不明朗,屬于“謹慎投資”對象,風險太大。
但想不到聞哲同安琪情投意合,放眼全國,能同安家扯上一點關系,當虎皮扯一點問題沒有。張鶴壽認真分析過安家的情況,除安老這一代外,第二代的代表人物是安琪的大伯、父親,都是身居要職的顯赫人物。但是,到了第三代,幾乎沒有從政的后輩,都分布在科技、文化、藝術領域,沒有安家的三代領軍人物。
也許,聞哲的出現,會一定程度上彌補這個不足。所以張鶴壽認為,今后安家的資源,會向聞哲傾斜。這是一個后勁十足的“潛力股”呀。
張鶴壽在商界沉浮幾十年,對官場的情況也了如指掌。他女婿丁詠平通過鄭國泰勾連三代,何嘗不是交結權貴的手段,只是他走偏了。
此時,張鶴壽一笑,說:
“是我想左了,有辱聞主任斯文,這里給聞主任道歉!”說著,抬身一躬,又端起茶杯與聞哲一碰。
“張總言重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人各有志而已,我謹領教于顧凌風書記,不敢越雷池一步,張總的好意,只能心領了。”
張鶴壽點點頭,說:
“我深表欽佩!但我說的投資‘晉城’的話絕對算數,屆時讓團隊與王玉總去溝通。”
聞哲點點頭,輕輕嘆一口氣,說:
“貴公司的大數據中心基地項目,不能落戶到新區丁香谷,也是憾事!不過,我十分理解張總的苦衷,方方面面的關系太難擺平了。不能因為我的緣故,而置不顧。
“但是,但凡有一分希望,還請張總給我們百分之九十九的關照!這里,我代表新區上下懇請張總考慮。”
張鶴壽不置可否的微微點頭。
聞哲看了他一眼,又說:
“請張總放心,我們聘請趙弦柱先生為新區首席科技顧問,是趙先生身為IBM東亞區總公司的總工程師,本身的水平完全勝任,而且您也是看到了,趙先生是一個淡泊名利、注重孝節、熱愛家庭的謙謙君子。我也很欣賞他!”
聞哲話中有話,讓張鶴壽的臉一紅,低下了頭。
聞哲又說:
“君子之交,所恃誠也、所悅淡也、所好靜也。我對張總,也是抱著這份心態的。交易不在,情誼在。還望張總勿以市儈之常態待我之心!而趙弦柱先生的身世,今日此時,在我這里就到此為止了。也請張總不要煩惱!”
張鶴壽聽了,神情悚然,鄭重的說:
“聞主任大才高崖,我張鶴壽是拜服了!謝謝你的理解和關照。今后有什么用特別是到的地方,盡管開口。”
兩人舉起茶杯一碰,一切感嘆,盡在不言之中。
聞哲回到酒店自己的房間,見茶幾上放著一盤四五種水果拼成的果盤,還有一束鮮花。花上面有一張紙條:“聞主任,多保重身體喲!雅琴。”
聞哲笑了笑,把紙條揉碎了,扔在垃圾桶內。拿起手機,給王玉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接通的瞬間,聽筒里傳來王玉略帶嘈雜的聲音,似乎正身處某個應酬場合。
聞哲刻意壓低了聲音,說:
“小玉,現在方便說話嗎?有件重要的事跟你交代。”
王玉那邊頓了頓,隨即傳來一陣座椅挪動的聲響,背景音瞬間清凈下來:
“聞主任,您說,我這邊妥當了。”
“我現在在維多利亞,同星云集團的張鶴壽董事長談引資的事。他決定投資‘晉城’的項目。而且要同你合作。”
王玉驚叫一聲,說:
“那太好了,有星云集團加入,事情好辦多了。我說聞哲、不不,聞主任,你真是我的財神爺!每次都是你指點。我知道怎么做了。”
“你聽我說完。他同意談,指定要跟你對接。他承諾投資不低于二十億,但如果他想讓你代持項目股份,后續再把這些股份轉贈給我,你一定要拒絕!”
電話那頭的王玉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陡然拔高:
“什么?二十億的股份代持?張鶴壽這是想干什么?”
“他是在做長線投資而已,賭我將來的價值。我已經當面拒絕了。記住,正常的合作你就談,否則就算了。”
王玉沉默片刻,語氣變得凝重: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只是張鶴壽心思深沉,萬一他在談判中旁敲側擊提這件事,我該怎么應對?”
“你就裝糊涂,說項目合作只談商業條款,個人利益相關的話題不在你的對接范圍內。”
“放心吧,我心里有數。那我什么時候跟張鶴壽的團隊對接?他有沒有說具體時間?”
“沒有。你等著吧,我打你電話,是讓你有個心理準備。談判過程中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隨時跟我溝通。但記住,不能為了項目犧牲原則,任何涉及違規操作的要求,都要堅決拒絕。”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