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林教授將《篁城保護志》放回包里，準備告辭。他的目光忽然落在茶桌角落那張鳳展坪的初步地形圖上，指尖在“鳳展坪”三個字上輕輕一點，笑道：
“王總，方才只顧著說項目方案，倒忘了提一件趣事。這‘鳳展坪’的名字，竟與你的身份隱隱相合。”
王玉正收拾著梁林用過的茶杯，聞言動作一頓：
“梁教授這話怎講？這名字是魏敬武主任從縣志里翻出來的，說是明清時就這么叫了。”
梁林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從包里取出紙筆，快速畫了個巽卦的卦象：
“《易經》中巽為風，亦為雞，而鳳為百鳥之王，可作巽卦之象的延伸。鳳展翼而棲于坪，恰合‘巽風初起，順勢而興’之意。如今投身古建保護，更是順文脈之勢而為，這鳳展坪，簡直是為你量身定做的機緣。”
他指著卦象詳解：
“你看這巽卦初六爻‘進退，利武人之貞’，說的是行事需有進有退，堅守正道方能成事。你先前顧慮項目影響而暫緩提交方案，是‘退’之審慎；如今愿斥巨資護文脈、惠民生，是‘進’之果敢，正合此爻之意。再看九五爻‘貞吉，悔亡，無不利。無初有終，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此爻主功成之象，雖初時或有波折，但只要守正不阿，終能得圓滿結果，這與你長線投資的打算也暗合。”
王玉聽得入神，笑道：
“梁先生這么一說，難不成真是冥冥中自有注定？”
“非為注定，實為氣脈相投。”
梁林收起紙筆，站起身整理衣襟，說：
“古建講究藏風聚氣，做人做事亦是如此。你做事的魄力與審慎，與這鳳展坪的‘展翼興文’之氣脈相通，自然能相得益彰。”
說完，他告辭。聞哲與王玉連忙起身相送，送至后門時，梁林又回頭叮囑：
“記住巽卦‘謙遜以巽’之理，項目推進中多聽專家意見、順民意而行，便是最穩的根基。”
梁林教授的身影消失了。
暖黃宮燈顯得有些寂寥，王玉彎腰收拾著茶臺上的紫砂茶具。
聞哲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此時夜色已濃。
“茶涼了，我再泡一壺吧。”王玉起身要去拿茶罐，聞哲的擺擺手，說：
“你像是有心事呀？心里有事就直說，跟我還用繞彎子？從梁教授說起你出資建鳳展坪，你就沒真正放松過。”
王玉重新坐下，半晌才低聲開口：
“我不是怕出錢，也不是怕等十年八年收不回成本。我們是被人匿名舉報了的。和你扯在一起的事，別人又會說我對你搞利益輸送。我是擔心，這時候我出來主導鳳展坪項目，不是給那些嚼舌根的人遞刀子嗎？”
聞哲笑了，說：
“這么大的項目，當然是有法定流程和相關決議了。我認為沒有人會像你一樣，沒有巨大的利益，會投資這個項目。”
“名正言順也架不住人心叵測。”王玉苦笑一聲，將茶針放在一邊，
“上次鼎元新區的項目，就有人說我借著和你的關系搶資源，要不是項目賬目清清楚楚，指不定鬧出什么亂子。這次的項目涉及古建保護又牽扯民生搬遷，多少雙眼睛盯著呢。我怕的不是查賬，點石的賬目經得起任何核查，我怕的是有人借這個由頭再給你扣帽子，說你以權謀私給我輸送利益。
“你想，把這個本來有利可圖的項目，弄成一個幾乎沒有收益的項目，讓多少人記恨？”
聞哲說：
“呵呵，你呀，越來越知道官場上的人的心思了。”
“這有什么么？官場、商場其實沒有什么很大的區別。何況，官場上的人也是普通的人，只不過戴了一頂官帽罷了。我想做這個項目，其實也有長線投資的想法。何況，長寧書院加上書院街，本身就是一個好項目。只是我的計劃，讓許多人會失去投資興趣的。”
我知道你的心意。但你說得對，合規性是第一位的。我們可以分三步走。”
“第一步，成立專項工作組。”聞哲指著流程圖的起點，“由市政府牽頭，抽調住建、文物、民政三個部門的骨干，再邀請梁林教授和兩位高校古建專業的專家組成評審委員會。項目方案先過評審會，再提交市政府常務會表決，全程錄音錄像，會議紀要對外公示。這樣一來，項目立項就和我個人沒有直接關聯，是集體決策的結果。”
“第二步，公開招標，但設置針對性資質要求。”聞哲繼續說道，“招標公告要在省政府采購網和長寧市政府官網同時發布，明確要求投標企業需具備古建修繕一級資質和文旅項目運營經驗，且近三年無違法違規記錄。點石旗下的文旅公司去年剛拿到古建修繕資質，又運營過‘晉城’影視基地的仿古建筑群，完全符合要求。更重要的是，招標過程邀請市紀委派駐紀檢組全程監督，評標專家從省專家庫隨機抽取，杜絕暗箱操作的可能。”
“我明白你的意思。”王玉的眼睛亮了些，“用資質門檻篩選，既保證了項目質量，又能讓點石的中標順理成章。那資金監管呢？這可是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方。”
“這就是第三步，設立三方監管賬戶。”聞哲在流程圖的終點畫了個三角形，“資金由點石存入指定銀行，監管方是市財政局和第三方審計機構。每次撥款必須提供施工進度報告、材料采購發票和監理簽字，審計機構每季度出具資金使用報告，對外公示。這樣一來，錢花在哪里，每一筆都清清楚楚，誰也挑不出毛病。”
王玉笑了，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說：
“這么一來，我就徹底放心了。我原本還怕要委屈你，讓你在會議上避嫌，沒想到你早就把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
聞哲看著她舒展的眉眼，也跟著笑了：
“我就知道你一旦放下顧慮，做事就雷厲風行。不過有件事要提前跟你說清楚，項目招標過程中，我會全程避嫌，不會參與評審，有什么問題你直接找魏敬武或者工作組的李主任對接。”
“放心，我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