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哲洗了澡，酒意漸消，先給安琪打了一個電話報平安。
“怎么樣，聞大市長，人家接待的肯定不錯吧？”
“酒池肉林，奢華的把我的鄉巴佬的形象一下子突出出來了。”
“遼海可是一個出大美女的地方喲，你可以好好欣賞一下嘛。”
“嗯，查書記、秦市長真不夠意思，竟然沒有提供這些呀。”
“你不怕顧書記拎著你的耳朵，把你送回四九城？”
“哈哈，我不怕聞書記，就怕安副主席。”
兩人斗了一會兒嘴，聞哲又讓安琪視頻了兒女的睡覺的樣子，才關了手機。
打開筆記本電腦，準備記錄一下自己的心得，因為他感覺查旺中的態度顯然是外熱內冷的。他可以理解，因為這次的調研，是以負面的東西為主，尋找根源性的問題。形成的課題報告，要在最高的黨校去宣講，并接受權威、領導的咨詢。也許課題報告上會隱去城市名字，但終究隱去不了事實，這對遼海市來講，絕對不是什么好事。
這時，門鈴卻響了。聞哲愣了一下，先確定自己在遼海市沒有熟人。
他透過貓眼一看，竟是下午在宴會上大談“融資平臺創新”的市財政局局長高致遠。
聞哲打開門，臉上沒了宴席上的客套，語氣平淡的說：
“是財政局的高局長吧？深夜到訪，有急事？”
高致遠滿臉堆笑地擠進門，將禮盒往茶幾上一放，人卻主動的在沙發上坐下，才說：
“聞市長，您真是當大領導的，對人是過目不忘。也沒有什么事，這是我們遼海特產的沉香木擺件，不值錢，就是份心意。
“我來打擾您，主要是下午宴會上人多，有些事沒好意思細聊，我們那個融資平臺的創新模式，還想請您多指點，要是能得到您的認可，將來報給省里也更有底氣。”
聞哲目光掃過禮盒，見在高致遠手里那么重，可不相信是什么土特產，臉色冷淡的說：
“高局長，融資平臺的構想，下午我聽著有些違規舉債的嫌疑，建議你們先自查，先符合政策、規范融資行為了，再談上報的事。現在要說什么實話，我只有個人的意見，覺得還為時尚早！”
高致遠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又湊上前來，說：
“聞市長，您看我們市里的劉副市長馬上要退了，我跟著查書記干了五年，兢兢業業，您要是方便的話，在顧書記面前……”
“高局長，”聞哲打斷他，語氣冷了幾分，
“你是求錯了人了！干部任免有組織程序，我一個外地的干部，不便過問，更不能插手。而且我這次來是調研金融困局，不是來聊個人升遷的。好了，太晚了，我要休息了。”
高致遠忙起身，笑道：
“實在是抱歉，打擾了、打擾了。”就要走。
聞哲一指茶幾下的禮盒，說：
“高局長，請你也把東西拿走！”
高致遠忙說：
“一點小意思，土特產嘛。您不方便的話，我給您寄到家里去。”
“高致遠同志，你要我把東西交給你們秦市長去處理嗎？”
高致遠嚇的一哆嗦，只好拎起禮盒，訕訕地說：
“是我唐突了，那聞市長休息，我不打擾了。”
送走高致遠，聞哲嘆一口氣，都說這里的有些官員膽子大、臉皮厚、送禮猛，還真是名不虛傳。
他剛將房門反鎖，還沒來得及坐下梳理調研筆記，門鈴又響了。
聞哲一看，是市發改委主任劉慶山，手里提著一個袋子，里面竟然是一個打造精美的純銀茶葉罐，而蓋子上盤旋的龍紐，卻是純金的，金光閃閃，比嬰兒的拳頭還粗些許。
劉主任進門就把兩個盒子擺在茶幾上，說：
“知道聞市長愛喝茶，這是今年的‘大紅袍茶王’，托人從福建帶回來的。一點心意，請您笑納。”又打開另外一個小盒子，是一把古樸精美而厚重的紫砂壺。
“呵，聞市長，好茶要有好壺泡。我是外行，聽說這把壺是‘紫砂七老’之一的顧景舟老先生的作品，我是不懂真假，請您鑒賞一下。”
聞哲簡直有些嚇然而懼了！顯然，這些人是了解了自己的喜好的，喝茶猶喜喝“在紅袍”，二千多里之外的遼海市的人，都摸清楚了。他看著劉慶山，不動聲色的說：
“劉主任有什么事么？”
“沒有、沒有，只是有這個難得的機會，向聞市長表達敬意。當然，您要有機會見到我們顧凌風書記，還希望您能推薦一下我們的‘項目規劃’。”
說著，劉慶山從提包里抽出一個塑料文件夾，推到聞哲面前。
聞哲打開文件夾，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銀行卡！下面的規劃項目，他很快的掃了一眼，估計多是劉慶山夾帶的“私貨”！
他心中忿然！但這種場合和自己的身份，不是發脾氣的時候。他輕輕合上項目書，說：
“劉主任，你這個項目書很不成熟呀。也不是我們這次調研的范圍，如果你覺得可以，我倒是有一個方案。”
劉慶山大喜，今天只要聞哲收了黃白之物和名貴紫砂壺，還有那張銀行卡，什么都好辦了。
“謝謝聞市長，您盡管吩咐。”
聞哲找出手機，臉色已經鐵青了，森然道：
“我請你們查書記、秦市長過來，一起議一議！可以么？！”
劉慶山臉色頓時灰白，一時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聞哲拂袖說：
“劉主任，我就不留你坐了，請便！”
劉慶山臉色轉紅，只好提起帶來的東西，悻悻離去。
聞哲關門關燈，點燃一支煙，心里愈發沉重。
難怪有時同顧凌風書記通話時，感覺到他的心情似乎多是沉重的。
遼海的官場風氣已然如此，許多官員們把心思都花在拉關系、謀升遷、謀私利上，誰還會真正沉下心解決企業和群眾的難題？
這或許比三角債、信用崩塌，更難根治。
聞哲突然對這次調研感到有些恐懼了。他當即拿起電話打給賓館前臺，語氣堅定地說：
“麻煩幫我重新開一間高樓層的商務單間房，不要泄露我的房號，后續有訪客問起，就說我已經退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