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再次讓阿嫵神經(jīng)緊繃，她條件反射看向司燁。
“怎么？方才的事情，還沒道歉，就又要污蔑朕？”
他深邃的眉眼浸在夜色中，半明半暗，聲音低低的，同方才下令亂棍打死人的兇戾，已然收斂了許多，卻更叫人捉摸不透。
阿嫵心頭發(fā)緊，到底是自己草木皆兵，還是他的又一層算計(jì)？唯有尋到二爺下落，方能分曉。
她側(cè)頭低聲囑咐如意，立刻去前殿探明江枕鴻的去向。
如意應(yīng)聲快步離去。
頭頂一道目光沉沉壓下，銳利得似要將人洞穿。
阿嫵抬眸迎上，那雙鳳眸里卻不見半分戾氣，反倒平靜得詭異，仿佛方才的凌厲全是她的錯(cuò)覺。
她沉聲：“錯(cuò)的究竟是誰，很快就有答案。”
夜風(fēng)帶著涼意卷過二人身側(cè)，凜冽的沉水香壓過她身上淺淡的暖香，空氣里靜得只剩衣袂輕響。
身后宮人們垂首屏息，氣氛是一觸即發(fā)的緊繃。
就在這時(shí)，廊廡拐角處一道人影狂奔而來。
雙喜立刻橫步攔在前頭，厲聲喝止：“大膽！何人在此放肆沖撞？”
那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廊檐宮燈下，她滿臉焦急。
“奴婢是賢妃娘娘身邊的宮女雀兒?！?br/>她氣喘吁吁：“方才賢妃娘娘見北戎公主獨(dú)自離殿，恐有閃失，命奴婢悄悄跟隨?！?br/>“誰知……誰知在金水橋上，瞧見北戎公主與蘇大將軍相擁一處，兩人進(jìn)了南邊偏廂！奴婢情急，顧不得規(guī)矩，特來回稟陛下?！?br/>一語落地，廊下眾宮人臉色驟變。
一場宮宴，接連兩起穢亂之事，天子顏面，簡直要被踩在腳下。
但阿嫵聽到這話，心口松了一截。
卻又見司燁沉著嗓子，半字不提抓臟，只不急不忙的問她：“這下，你還有什么好說？”
阿嫵微怔。
宮宴上，被他先后賜荔枝的兩名女子，都出了事，且，從宋昭儀的話里，這事絕對和司燁脫不了干系···
正想著，司燁又忽然低頭湊近，濕熱氣息裹著淡淡酒氣擦過她耳畔，用只有二人能聽見的聲音道：“今日之事，是朕謀劃，但宋氏背后非議你，齊安王早前也辱你，朕收拾他們，是給你出氣?！?br/>“至于這北戎公主，朕不想要，自然有人替朕收下，朕做這兩件事，都是為你。”
“根本不存在害江枕鴻。”
他說著，放緩了語氣，“你真的想多了，別同朕鬧脾氣了好不好？”
鬧？
他以為自己在鬧脾氣？
阿嫵看著他：“我不是在跟你鬧脾氣，我想與你講道理，可講不通，我說的所有話，你都不當(dāng)回事，你說一套，做一套。
便是這兩樁事情是我想多了，那他胸口中箭，你敢說不是你做的嗎？”
見他還要矢口否認(rèn)。
阿嫵用力從他懷里掙脫，又扶著小腹，沉聲：“我敢對天起誓，望仙觀密信無關(guān)他，你敢拿我腹中孩子對天起誓，他心口中箭同你無關(guān)嗎？”
司燁聞言，額角青筋驟然浮起：“朕是皇帝，朕為何要用自己的骨血，為一個(gè)臣子做此等誓約？他配嗎？一個(gè)區(qū)區(qū)臣子，他配嗎？”
“你是心虛，所以不敢?！卑炒绮讲蛔?。
“呵——”司燁冷笑：“心虛？朕做事，只問該不該做，愿不愿做，你口中的心虛二字，在朕這里從來不存在?！?br/>他上前一步，龍袍帶起凜冽風(fēng)壓，“你記住，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朕要?dú)⑺贿^翻手之間，易如反掌。”
這話他說得理直氣壯，咄咄逼人，一身帝王傲氣展露無遺，將那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姿態(tài)，表現(xiàn)的淋漓盡致。
積壓在阿嫵心底的怒火瞬間被徹底點(diǎn)燃，燒得她渾身發(fā)顫，“你承認(rèn)了……是你動的手，是你傷了他，對不對？”
“你要指認(rèn)朕，便拿出真憑實(shí)據(jù)來，拿不出證據(jù)，”
他壓低了嗓子，“一切，朕只當(dāng)是你胡言亂語?！?br/>阿嫵被他這番話刺得心口發(fā)緊，怒火一路燒到四肢百骸。
小腹像有只手輕輕攥了一下，傳來一陣細(xì)微的緊縮，她呼吸驟然亂了幾分，連帶著臉色都白了幾分。
夜色中，司燁沒有察覺她臉上的異色，只瞥見她撫在小腹的手，情急之下，他語氣重了，一時(shí)間又生出幾分想上前說軟話的念頭。
只是嘴像被什么僵住了一般，張了又合，心口那股氣死死堵在喉間，又澀又沉，怎么也軟不下來。
僵持間，如意回來了。
未等她行禮，阿嫵便急著問：“江大人是否在大殿？”
如意下意識先往司燁那邊瞥了一眼。
“不必看他，實(shí)話實(shí)說。”
如意抿了抿唇：“回皇后娘娘的話，沒……沒見著。”
“那你可見著蘇將軍了？”
如意只知道阿嫵是為了江首輔同陛下起了爭執(zhí)。
同江首輔無關(guān)的事，她說起來倒是沒那么多顧忌。
恭聲道：“奴婢過來時(shí)，聽見宮人說，賢妃娘娘在金水橋失足摔暈了，蘇將軍帶著大批侍衛(wèi)往金水橋去了?！?br/>話音一落，阿嫵心臟驟然一縮，小腹也跟著是一陣緊縮下墜。
她卻死死盯著司燁，一字一頓：“這就是你所說的，你不想要，自然有人替你收下，你想讓誰幫你收？”
夜風(fēng)卷動檐角的燈穗輕輕搖晃，忽明忽暗的燈光，將兩人對峙的身影拉得又長又扭曲。
“你為什么不信朕？”
“因?yàn)槟銘T愛撒謊。”
阿嫵聲嘶力竭的控訴他：“從前你撒謊說同沈薇沒關(guān)系，可最后你還不是娶了她。
你還說薛晚云只是個(gè)玩物！一個(gè)玩物，跟了你整整十幾年。”
她胸口劇烈起伏：“你大權(quán)在握，你權(quán)勢滔天，你想怎么說都可以，你想怎么做都可以，我不在乎！可你要傷害二爺，便連我的命也一起收了吧！”
凄厲的嘶吼劃破夜空，尾音在夜風(fēng)里震顫。
她渾身脫力，踉蹌著往后倒退數(shù)步。
司燁見狀，下意識伸手想去扶她，可她此刻滿心都是抗拒，想也不想便用盡全身力氣想要推開他。
只是情緒太過激動，這一推非但沒能將人推開，自己反倒重心失衡，向后仰去。
“阿嫵！”
司燁幾乎是憑著本能反應(yīng)，瞬間沖至她身前，長臂猛地探出，穩(wěn)穩(wěn)攬住她纖細(xì)的腰肢，剛要將人往自己懷里帶，腳下卻是驟然一滑。
“陛下——”
“皇后娘娘——”
周遭宮人的急喊聲齊齊響起。
千鈞一發(fā)之際，司燁用自己的身軀做墊，死死護(hù)住她。
雙喜反應(yīng)最快，他挑著宮燈，一個(gè)箭步竄過去。
燈光照在阿嫵的身上時(shí)，手里的燈籠險(xiǎn)些脫手，他顫著手，指著那抹刺眼的紅色，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大喊：“見紅了！娘娘見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