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趙大虎抓住趙婆子手腕，說出“索命的惡鬼”那幾個字的時候，吳寡婦甚至感覺到一股森然的殺氣，那絕不是她認識的那個趙大虎會有的氣息。
趙大虎見吳寡婦只是搖頭卻不說話，眼神有些躲閃，便不再多問，很自然地伸手接過她手里的雞，語氣平淡地說：“沒事就好，外面風(fēng)大，先回家吧。”
說完，他拎著雞，轉(zhuǎn)身率先朝那間破舊的小土房走去。
吳寡婦跟在他身后，看著他那雖然因為受傷佝僂著但卻依舊比旁人精壯的輪廓，心底那股莫名的寒意越來越重。
陽光照在他身上，卻驅(qū)不散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冷硬。
他走路的樣子，似乎比以前更沉穩(wěn)，帶著一種經(jīng)過嚴格訓(xùn)練后才有的節(jié)奏感。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從前的趙大虎，眼神是帶著點認命和疲憊的。而現(xiàn)在這個趙大虎，那雙眼睛里，深不見底，偶爾閃過的光芒，像雪地里的刀鋒，又冷又利，讓人不敢直視。
吳寡婦心里七上八下，眼前這個人……真的還是她那個憨直老實，甚至有點窩囊的丈夫趙大虎嗎？
死而復(fù)生……難道連性子都徹底變了？
她甩了甩頭，強迫自己不要胡思亂想。人能活著回來，就是天大的幸事。
也許……也許是在戰(zhàn)場上經(jīng)歷了太多生死，性子才變了吧，畢竟，能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人，有幾個還能和從前一樣。
另一邊，連滾帶爬跑回家的趙婆子，已經(jīng)把“趙大虎變鬼回來了”的消息，嚷嚷得滿村都知道了。
趙婆子魂飛魄散地沖進自家院門，因為跑得太急，還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個狗啃泥，披頭散發(fā)，活像個瘋婆子。
“鬼，鬼啊，當(dāng)家的，二賴，不好啦，趙大虎……趙大虎的鬼魂回來啦。”趙婆子扯著嗓子干嚎，聲音都嚇劈叉了。
院子里，趙老歪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破藤椅上，瞇縫著眼曬太陽，一只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搓著腳趾縫里的泥。
趙二賴則歪在旁邊的石墩上，低著頭，專心致志地在頭發(fā)里扒拉著，時不時捏死個虱子，發(fā)出“嘎嘣”一聲輕響。
趙二賴的媳婦招娣，正端著個豁了口的碗，小心翼翼地給趙二賴遞水。
趙二賴喝了一口水，把碗一推，罵道：“死婆娘，不會整點米粥么，就這浠水，是盼著老子早點死么？快點熬菜粥去！”
狗剩也有樣學(xué)樣，在地上打滾嚷嚷：“餓，我要吃肉，我要吃雞。”
招娣低聲說，“沒……沒有米了。”
趙二賴就當(dāng)沒聽到，反正一會吃不到菜粥，他就狠揍招娣一頓，讓招娣回娘家要糧食去。
這父子孫三代，正享受著他們“大爺”般的悠閑時光，被趙婆子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鬼哭狼嚎，嚇得一哆嗦。
趙老歪手一抖，差點把腳趾頭搓破皮，他惱火地坐起身，罵道：“嚎什么喪呢，大白天的見鬼了？你個死老婆子，又發(fā)什么瘋病。”
趙二賴也抬起頭，一臉不耐煩：“娘你瞎叫喚啥？趙大虎他死了多少年了，骨頭都能打鼓了，你做夢呢吧？”
趙婆子見他們不信，急得直跳：“真的，千真萬確，我親眼看見的，就在吳寡婦家門口，他還抓我手腕子，說……說他是索命的惡鬼。”
趙老歪壓根不信，嗤笑一聲：“放你娘的屁，我看你是想雞想瘋了，狗剩剛才回來說，昨天看到鐵蛋在后山打到只野雞，讓你去弄來，你雞呢？空著手回來，還編瞎話糊弄老子？”
經(jīng)他這么一提醒，趙婆子才想起那只肥雞，頓時心疼得直抽抽，捶胸頓足地懊悔：“雞……雞讓那鬼給搶去了，就是趙大虎搶的。”
“放屁！”趙老歪更火了，覺得這婆娘越來越不像話，為了只雞連這種謊都編得出來。
他站起身，走過去踹了趙婆子一腳，“趕緊給老子滾起來，去把雞要回來，要不回來今晚別吃飯。”
趙婆子被踹得哎呦一聲，又急又怕，帶著哭腔賭咒發(fā)誓：“當(dāng)家的，我真沒騙你，趙大虎真回來了，我要是說半句假話，天打五雷轟。”
看她那樣子不像是完全胡說，趙二賴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來了興致。他湊到趙老歪身邊，壓低聲音，帶著一股子壞水：“爹，娘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要不……咱去看看？萬一……萬一人真沒死，回來了呢？”
趙老歪一愣，瞪了他一眼：“胡說八道，當(dāng)初城里王員外家可是給了這個數(shù)。”他伸出五根手指比劃了一下，“讓大虎頂他兒子去從軍，說好了，要是死在戰(zhàn)場上，撫恤銀子給雙倍，那錢咱可都收了。他要是沒死，這錢不得吐出來？王員外能饒了咱們？人怎么可能回來！”
趙二賴卻嘿嘿一笑，露出滿口黃牙，眼神里閃爍著貪婪：“爹，你傻啊，要是人真回來了，那不是更好嗎？”
“更好？好個屁！”趙老歪沒明白。
“您想啊，”趙二賴湊得更近，聲音也更低了，“現(xiàn)在外面打成那樣，到處抓壯丁，一個壯丁的價錢可比以前高多了，王員外家那個寶貝疙瘩，這次搞不好還得找人頂，要是大哥真沒死，咱再把他賣一次，這次，可得讓王員外多出點血，反正他死過一回了，再死一回，誰知道？”
趙老歪聽著小兒子的話，眼睛慢慢亮了起來，對啊，這兵荒馬亂的，替死鬼可不好找，價錢肯定水漲船高。要是趙大虎真沒死……那不就是還能再賣一次錢的貨嗎。
這個惡毒的念頭一起，趙老歪心搓了搓手，臉上露出算計“老二，你說得對，走，跟你娘去看看，要真是大虎回來了，嘿嘿……那可是咱老趙家的錢袋子又來了。”
他擺出老子的架勢：“我是他爹，他活著就得聽老子的，老子讓他往東，他不敢往西，走！”
說完，趙老歪背著手，趙二賴摩拳擦掌地跟在后面，趙婆子雖然心里還有點發(fā)毛，但想著有錢拿，也壯起膽子，三人氣勢洶洶地朝著吳寡婦家那間破土房走去。
狗剩一看大人要走，也嚷嚷著要跟去看熱鬧，被招娣一把拽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