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螢一進(jìn)屋，林氏便殷切迎上前來，伸出雙手欲牽她往椅上坐。要知道，從前林氏可從未如此主動過。
她手里還攥著方才揉皺的帕子。蘇螢瞥了一眼，便側(cè)身避開，既不讓她碰自己，也不愿觸及她屋里的任何物件。
蘇螢冷聲道：“眼下已是入夜，夫人有什么話就直說吧，時候不早，我還要回去歇息。”
“是我顧慮不周，不該這么晚喚大小姐前來。只是這件事，不便當(dāng)著外人說。我想著您明日還要去雁蕩書院，再不提前告訴，怕您到時候沒個準(zhǔn)備。”
林氏口中的外人指的是誰，不言而喻。蘇螢不發(fā)一語，只冷眼瞧著她那副假惺惺的樣子，心中揣度林氏的葫蘆里究竟賣的什么藥。
“恭喜大小姐，賀喜大小姐！此次著急讓您回府，只因要帶您相看人家。老爺原想著等一切定下再同您說，我是覺得還是越早讓您知道好，這樣到時才有個準(zhǔn)備，不是？”
見蘇螢神色微動，林氏忙笑著安撫：“大小姐先別急，這一回的人家可是經(jīng)容家二老點頭的，說起來，想必您在書院時也見過。”
“就是袁家二房的公子，姓袁名頌，聽說還是咱們浙江的解元郎呢！大小姐真是好福氣！”
袁頌？
心口一緊，她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他，竟真要提親，下聘？
蘇螢搖了搖頭，眉間一蹙，肅色道：“夫人，您這是拿我尋開心嗎？袁家那位公子如今正在京城等著放榜，哪怕他騰云駕霧，也不可能幾日便到。他人都不到，何來的相看？還請夫人慎言！”
蘇螢冷冷甩下一句，轉(zhuǎn)身欲離。
林氏并不知蘇螢與袁頌已相熟到這般地步，竟連對方此刻在何處做何事都了如指掌，只覺更該依魏亮此前所言，巴結(jié)好蘇螢，日后好為那對龍鳳胎鋪路。
回想從前，她暗暗后悔不迭，當(dāng)下加倍討好：“我的大小姐哎！這么大的事兒，我怎能尋您開心？我說的句句是真，當(dāng)初便是袁夫人派人上門通傳的，袁夫人先經(jīng)容家二老同意，才給咱們府里送信。要不然我同您父親又怎么請得動袁夫人來給您插簪。”
“我就是怕明日去了書院，若二老提起，您當(dāng)場沒個準(zhǔn)備，這才趕在前頭告訴您一聲。時間有些緊，待您從雁蕩回來，我?guī)コ梢落佔忧埔磺疲惺裁慈氲昧四鄣囊律眩珊茫俊?p>......
蘇螢一整夜未睡得安穩(wěn)。她一閉上眼，就見袁頌?zāi)菑埾残︻侀_的臉，緊接著林氏巴結(jié)討好的話聲又鉆入耳中，擾得她心緒難寧。她翻了個身，誰知心善的小草捧著胰子出現(xiàn)在眼前，哽咽道：“小姐，救我，救我！”而她的身后，隱隱約約浮現(xiàn)出一個男人的輪廓，讓她驚醒，再無睡意。
天剛蒙蒙亮，蘇螢便已起身。一夜的夢境與現(xiàn)實糾纏，令她急于前往雁蕩，要同姨母互通消息。
才打開門，就見有人已在院外打掃。見她出來，院里的仆婦、小丫頭忙停下手中的活，向她福身行禮，又接連送上熱水和早膳。桃溪跟在一旁，看著這些下人恭恭敬敬的模樣，神情也松快了不少。
這般殷勤是蘇螢在蘇府從未見過的，她心里清楚，這是托了袁頌的福。
既然蘇螢已得知袁家即將來蘇府相看，在雁蕩書院的容氏，自然也從父母口中得了消息。
向來行止有度的她，這一回卻難得左右為難，沉默片刻，才輕輕道出一句素來不會說的話：
“他們?nèi)羰菙?shù)月之前上門，該有多好？”
若是在林氏欲將螢兒胡亂許配之時，袁家便登門提親，那么一切都將迎刃而解。螢兒便不必孤身一人、凄凄慘慘地上京投親，也不會有京城那幾個月的風(fēng)波與紛擾。
可世間之事，哪來的“若是”，又哪來的“如果”？
她該怪林氏與蘇建榮千不該萬不該將螢兒胡亂婚配，還是該說上天自有安排，一切都是天注定？
看著父母談起袁夫人親自上門表達(dá)誠意時，臉上浮現(xiàn)出久違的欣慰與放松，容氏還是開了口，緩緩道：“父親、母親，我此番回來除了看望您二老，還有一件大事要做。”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多年未見、思念甚篤的老父老母身上，鄭重道：“在及笄禮后，女兒將以杜府主母的名義，替杜府長房長孫杜衡，向蘇家提親。”
女兒的一番話，讓原本終于為外孫女放下心來的容家二老又再一次提心。
容老先生道：“這也太突然了，若蘭，這么大的事，你為何不事先寫信告知？”
容氏微屈了屈身，語氣中帶著幾分女兒對父母的親昵，道：“蘇建榮著急忙慌地派人把螢兒接回，您老人家也沒給我寫信啊？我怎知他是否又起了旁的心思，要害他的親生閨女。”
她抬手指了指一旁還未來得及收拾的箱籠，道：“您老人家看看我?guī)У倪@些，這哪像是提親用的，分明都夠下聘了。當(dāng)初婆母還有長嫂，一聽到蘇家要把螢兒接走，便擔(dān)心螢兒回了樂清便再也回不去了。她們這才趕緊開了庫房，特別是我長嫂，把所有的好東西都備上了。還說等衡哥兒放榜后，她還要再帶一船聘禮，與衡哥兒親自前來下聘。”
即便嫁去京城多年，容氏在父母跟前仍如當(dāng)年一般，帶著點小女兒的倔氣。只是連她自己都未發(fā)覺，她的心早已不自覺地向著杜家偏倚。
容老先生緩緩開口：“我在京城為官時，與杜家交往頗多，杜家家風(fēng)素來行事端正，否則，我當(dāng)年也不會允你早早與他們結(jié)親。”
“杜衡小小年紀(jì)便斬獲解元，又為父守喪三年，嚴(yán)循教禮，且不會被仕途前程亂了心志，果真是個好兒郎。”
他頓了頓，又道：“只不過，凡事也要講個先來后到，畢竟是袁家先登的門。”
“再者說，若論人品學(xué)識，袁頌這孩子是我親自教的，他的才華和為人，除了他的父母，便只有我最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