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風波過后,行程似乎變得平靜了許多。但船上的氣氛,卻在無聲中悄然變化。
趙崢手臂上的傷并不重,姜南潯卻日日親自為他換藥。
指尖不經意地觸碰,溫熱的呼吸近在咫尺,讓趙崢的身體總是微微緊繃。
他常年習武,習慣了傷痛,卻從未習慣過如此細致溫柔的照料,尤其這照料來自他誓死守護的小姐。
“小姐,這些小事,我自己來就好。”
一次換藥時,趙崢忍不住低聲開口,試圖避開那讓他心緒不寧的親近。
姜南潯動作未停,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若不是為了我,你也不會受傷。讓我做些什么,我心里才好過些。”
她抬起眼,清澈的眸子里映著燭光,也映著他的身影,“趙崢,以后沒人的時候,叫我南潯就好。我們……早已不是主仆了。”
趙崢心頭一震,對上她的目光,那里面沒有半分施舍或憐憫,只有純粹的感激與一種他不敢深究的依賴。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是低低應了一聲:“……南潯。”
這個名字從他口中喚出,帶著一絲沙啞,卻仿佛有千鈞之重,敲在兩人心上。
姜南潯臉頰微熱,垂下眼睫,加快了包扎的動作,心中卻泛起一絲隱秘的甜意。
這一切,都被嬌嬌和葉凌風看在眼里。
嬌嬌時常拉著葉凌風躲在船艙一角,擠眉弄眼地偷笑,被葉凌風用眼神制止,示意她莫要打擾。
葉凌風目光深邃,他看得出趙崢的克制與忠誠,也看得出姜南潯在逃離牢籠后,正本能地靠近那份給予她安全感的溫暖。
他心中了然,卻只是默默安排行程,警惕可能存在的風險,為這對剛剛萌芽的戀人守護著這片短暫的安寧。
這日,船行至一處繁華碼頭補充給養。
傍晚,姜南潯站在甲板上,望著遠處集市星星點點的燈火,眼中流露出幾分向往。
自離開京城,她一直處于緊張和逃亡之中,許久未曾感受過這般人間煙火氣。
趙崢察覺了她的心思,猶豫片刻,走到她身邊:“南潯,碼頭魚龍混雜,不安全。你若想去看看,我……陪你去。”
姜南潯驚喜地回頭,眼中光彩流轉:“真的可以嗎?”
看著她雀躍的模樣,趙崢硬朗的面部線條不自覺地柔和下來,點了點頭。
兩人并未走遠,只在碼頭附近的集市上慢慢走著。
姜南潯看著各式各樣的小玩意兒,偶爾駐足,卻只是看看,并不購買。
趙崢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離,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目光卻始終警惕地掃視四周,將她護得嚴嚴實實。
在一個賣糖人的小攤前,姜南潯看著那晶瑩剔透的糖人,眼神有些恍惚,輕聲道:“小時候,爹爹常給咱們買糖人,你還記得嗎?”
趙崢看著她側臉上淡淡的憂傷,心中一動,默默掏錢買了一個小兔子形狀的糖人,遞到她面前。
姜南潯愣了一下,接過糖人,眼眶微微發紅,卻揚起一個真切的笑容:“謝謝。”
燈火闌珊處,她拿著糖人的笑容,純凈而脆弱,深深烙進了趙崢的心里。
他忽然覺得,若能永遠守護這樣的笑容,便是他此生最大的意義。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暗,河邊風大,姜南潯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襟。
趙崢遲疑一瞬,終究還是解下自己的外衫,輕輕披在了她肩上。
帶著體溫的衣衫隔絕了寒意,也仿佛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紛擾。姜南潯沒有拒絕,只是將衣衫裹緊了些,低聲道:“趙崢,有你在,真好。”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在趙崢心中漾開層層漣漪。
他從未敢有過任何非分之想,只想護她周全,送她到江南安頓,便算完成了使命。
可這一路走來,她的信任,她的依賴,她不經意間的親近,都像細雨潤物,悄無聲息地滲透了他冰封的心防。
他沉默著,沒有回應,只是護著她往回走的手臂,不自覺地更堅定了幾分。
然而,這份悄然滋長的情愫,并未逃過遠在京城的房中澤的耳目。
新的密報送到他手中,上面詳細描述了碼頭集市上,趙崢為姜南潯披上衣衫的一幕。
房中澤盯著那幾行字,眼底的風暴再次凝聚。他原本打算暫時放手,以圖后計,可看到姜南潯對另一個男人露出依賴的姿態,嫉妒的火焰幾乎將他焚燒殆盡。
“趙崢……”他咀嚼著這個名字,突然覺得牙疼。
是了,那個明媚如茉莉的女子,再也不屬于他了~
船抵烏橋鎮,水鄉的溫婉氣息撲面而來。
青石板路,小橋流水,白墻黛瓦,與京城的繁華喧囂截然不同。
這里是姜南潯母親一族的故里,雖已無近親,但仍有幾門遠房親戚和舊仆,足以提供一個相對安身的角落。
葉凌風行事周密,早已托人把這小院重新裝過,并設計了幾處陷阱。
院子不大,卻清靜雅致,推窗可見河渠上來往的扁舟,院角有一株年歲久遠的桂花樹,默默吐露芬芳。
初回故地,姜南潯心中百感交集。
這里承載著母親模糊的溫存記憶,也是她當下漂泊的終點。有趙崢在身邊,這陌生的故土才多了幾分踏實。
安頓下來后,日子仿佛真的暫時平靜了。
嬌嬌活潑,很快與鄰里熟絡起來,幫著操持家務。
葉凌風則時常外出,看似閑逛,實則留意著鎮上的風吹草動,確保沒有京城的眼線。
趙崢的手臂早已痊愈,但他護衛的職責卻未曾松懈。
小院內外,他每日巡視,夜間更是警醒。
他與姜南潯之間,那層經由運河風波和碼頭燈火捅破的窗戶紙,在這相對安穩的環境下,反而變得微妙起來。
無人時,她依舊讓他喚她“南潯”。
他開始習慣,那兩個字不再艱澀,卻每一次出口,都帶著沉甸甸的悸動。
她有時會坐在窗邊看書,或是對著院中的桂花發呆,他會默默守在不遠處,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她的身影,在她看過來時,又迅速移開,耳根微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