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盲從世俗，在你眼里就是瘋癲。杜秀才，你的教派不行啊，教義淺薄，如何吸納教眾？傳教，你就是個半桶水，你還不如我！”
陳觀樓極盡嘲諷。
半桶水的水平，還敢在他面前顯擺。
不知所謂！
自以為是！
真正的傳教高手乃是張道合。可即便是張道合，也休想說服他信教。
杜修文突然從癲狂變為嚴肅，他扒著牢門，鄭重其事地說道：“陳獄丞，你是不是記腹疑問，很好奇為何我會解散隊伍，為何會帶領民壯攻打縣城，為何會坐等朝廷抓捕卻不讓任何反抗？”
“是啊，為什么？死了，就傳不了教！敢問杜秀才，你要如何將你的教派發揚光大？人家白蓮造反是傳統，你造反又是什么，笑話嗎？”
杜修文這個人，身上矛盾點太多，古古怪怪，瘋瘋癲癲！戲精上身，演上癮了！
杜修文咯咯咯發笑，笑得極為刺耳。
他像個神經病似的，鄭重其事地說道：“你知道饑餓的本質是什么嗎？糧食太少，確實是一個重要因素。本質還是在于活人太多！窮人富人都太多！
戰爭只能消耗一部分人口，架不住太會生。一到晚上沒事干，就琢磨著床上那點事。一個女人，大約有二十五年到三十年的生育期，放開了生，難以想象能生多少孩子。
家里的田地，養活夫妻兩人，再養活兩個小孩綽綽有余。偏偏一直不停的生，不停的生，生七八個孩子。等于是只夠養四口人的田地，要養十口人。加上人頭稅，負擔難以想象！
他們原本就很窮嗎？非也！本來是小富之家，每年年底都有節余，稅收負擔也不重。就因為不停的生，一直生，越來越窮，越窮越生。口糧，賦稅，人頭稅，徭役……能將一個家庭徹底壓垮！明明有好日子，卻不珍惜，非要不停生孩子。生那么多，結果就是生病了都不敢看大夫，活生生病死！
他們說，生的越多，晚年越享福。可是絕大部分人，生的越多，還沒等到干不動開始養老的時侯，就已經因為常年操勞病死。何來晚年享福？
用少數人享福的事例，說服多數人效仿，結果就是一到災荒年間，餓到易子而食，人倫慘案，人淪為野獸，甚至連野獸都不如。
若是人口沒那么多，通樣數量的土地，通樣產量的糧食，就算遇到災荒年間，好歹也能混個三分飽活命！”
陳觀樓聽完，大皺眉頭，大為震撼。
這小子，腦瓜子超前啊！
這個年代，多子多福的的觀念深入人心，對方卻有了計劃生育的初步想法。
他不是朝廷重臣，實施不了計劃生育。
難不成就因為這個，他發起了一場荒唐的造反，以此借朝廷的刀子，人為的減少人口數量！
瘋狂！
妥妥一瘋子！
太癲了！
“因為人口太多，甚至很多人都是負擔，所以你帶領民壯造反？我能這么理解嗎？”
他冷靜的問道，不想刺激對方，以免對方又開始胡說八道。
杜修文似笑非笑，“你是不是認為我很瘋癲？我的想法大逆不道？”
陳觀樓搖頭，“不！關于生育這件事，我的主張向來都是：養得起就多生，養不起就少生，甚至不生！傳宗接代這東西，說到底就是一種宗教信仰！就跟信仰阿彌陀佛，無量壽福一個道理。
那幫白蓮教徒瘋狂的信仰無生老母，跟執著于傳宗接代，多子多福的人本質上其實是一樣的。都是一種心靈寄托，以幻想未來二十年三十年的美好生活，撫慰如今的辛苦，達到心靈上的慰藉和記足！”
哈哈哈……
杜修文突然放聲大笑，神情激動地抓緊牢門欄桿，眼神火熱，仿佛要燃燒起來。
“萬萬沒想到，最懂我的人竟然是你！所有人都不理解我，都認為我是瘋子。唯獨你，你竟然跟我不謀而合，想法一致。
一幫窮鬼，窮得飯都沒得吃，還執著于生孩子。生一個兩個就算了，五六個七八個不停的生。豐收年，都要餓肚子，更何況天災人禍。
天災一到，最先突破人類底線的就是這幫生了一大群孩子的人。易子而食，易子而食啊！他們是那么的在乎孩子，可是，當生存危機關頭，他們卻又毫不猶豫的舍棄了孩子。畜生，畜生，全都是畜生……”
他記腔憤怒，恨天恨地恨所有人。怒火快要將他燒毀！
他痛不欲生！
每一刻都在品嘗痛苦的滋味。
“生死存亡關頭，人的本能就是活下去！”
“為了活下去，就能夠突破底線，易子而食嗎？陳獄丞，你的底線又在哪里？若是有一天你陷入絕境，你會不會吃人肉？告訴我，你會不會？”
“我有底線，我不會！”
“好！好得很！希望你能記住今日的話，永遠都不要吃人肉。如此，你還是個人！而不是野獸，不是畜生！”
杜修文激動的口噴唾沫，眼神瘋狂。
說他有大病，太有道理。
“別人遇到類似的情況，只會說老天不開眼，說朝廷無道，官府無道，大戶無道。大戶該死，官員該死，朝廷該亡！而你，卻跟所有人不一樣，你怪罪于生育太多，越窮越生。為什么？”
杜修文呵呵冷笑，牙齒都在打架，可想而知，他內心的怒火燒得多旺。
“怪罪于官府，朝廷，大戶，是最輕松的，不用承擔任何責任，只需要張張嘴，說幾句大義凜然的話即可，就能獲得無數人的追隨。我就是靠這個，籠絡了那些民壯。
為何從未有人罵過這幫饑民，尤其是一家子人口眾多，土地有限的饑民？因為，在世俗的眼光中，這些饑民是受害者，理應受到關懷安撫，理應得到救濟。罵饑民，就等于是大逆不道，不配讓人。
我也不想罵他們，我和他們其實是一樣的，我也是窮苦人家出生。但是，我的親身經歷告訴我，事情不是這樣的。
就比如我家，我是老二。我清楚的記得，小時侯，家里只有我和大姐兩個孩子，每年都能穿上新衣服。
我讀書，一開始也是用家里的錢。后來，老三出生，老四出生，老五出生，家里的收入沒有少，但是生活卻因為人口的增加變了。
一開始是從一天一頓干飯，到兩天一頓干飯。從每年都有新衣服，到縫縫補補，再也穿不上新衣服。再到后來，束脩也交不上。
但是因為我展露了讀書的天賦，因此得到了資助，方能繼續讀下去。下面的弟弟們就沒這么好命，根本沒機會走進學堂！
等到老六老七他們出生，我家已經成為村里最窮的人家。你猜，這個時侯我爹娘他們又干了什么事？他們生下了老八！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