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闡教眾仙所在的角落里,卻是一片安然。
他們既不言語,也不表態(tài),只遠(yuǎn)遠(yuǎn)地站著。
他們心中都明鏡似的。
這斬仙臺上,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公道可言?
不過是各方勢力,借著這陸凡一案,各自發(fā)作,了結(jié)舊怨,試探深淺罷了。
佛門想要借此案立威,彰顯自已賞善罰惡的權(quán)柄。
截教因了陸凡和通天的關(guān)系,便偏不讓他們?nèi)缫狻?/p>
定要將這潭水?dāng)嚋喠耍鲆怀霎?dāng)年的惡氣。
至于他們闡教,樂得坐山觀虎斗。
無論哪邊輸了,闡教都樂得看到。
畢竟無論是截教還是西方教,對他們來說,手心手背都是刺啊!
現(xiàn)在倆刺自已撞上去了,他們別提有多高興了。
這兩家斗得越是厲害,便越能顯出他們玉虛宮一脈如今在天庭這穩(wěn)如泰山的地位。
左右不過是一個凡人的生死輪回,于他們而言,實(shí)是無足輕重。
這出戲,且看下去便是了!
......
眼見著斬仙臺上空,仙光與佛光已是涇渭分明,相互沖撞,攪得風(fēng)云變色,隱隱有雷聲滾動。
截教眾仙這邊,不少人已是按住了腰間法寶,目中兇光畢露;佛門那邊,護(hù)法金剛們亦是怒目圓睜,將那降魔杵、金剛?cè)δ蟮每┛┳黜憽?/p>
一場醞釀了千百年的新仇舊怨,眼看就要借著這凡人的公案引爆。
楊戩立于孫悟空身側(cè),眉頭卻是越鎖越緊。
他心中存著一個大大的疑團(tuán),這疑團(tuán)不在這亂哄哄的場面上,而在那佛門陣中,自始至終安坐如山的一道身影上。
燃燈古佛。
這位佛陀,論起輩分,與闡教、截教的圣人尚在伯仲之間;論起心機(jī)手段,當(dāng)年封神一戰(zhàn),連趙公明都吃了他的大虧。
這等人物,從來不是個肯吃啞巴虧、任人折辱的主兒。
可如今之事,佛門已是接連落了兩次下風(fēng),被一個罪囚頂撞得啞口無言,又被截教眾人指著鼻子奚落,顏面掃地。
燃燈卻為何這般坐得住?
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竟看不出半分惱怒,反倒透著一股胸有成竹的安閑。
事出反常必有妖。
楊戩心中一凜,側(cè)過身,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孫悟空,壓低了嗓子道:“猴子,你看那燃燈老佛,有些不對勁。”
孫悟空正看得興起,恨不得這兩邊立刻打起來,好叫他老孫也松快松快筋骨,聞言便順著楊戩的目光瞧了過去,火眼金睛一掃,亦是咂了咂嘴:“嘿,這老和尚是穩(wěn)當(dāng)。自家徒子徒孫被人罵得狗血淋頭,他倒像個沒事人。莫非是憋著什么壞水?”
就在二人暗自計(jì)議之時,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自那天庭仙官的陣列中響了起來。
“唉,諸位,諸位仙友,都暫熄雷霆之怒,聽老道一言可好?”
眾人循聲望去,便見一位鶴發(fā)童顏、笑容可掬的老神仙手持拂塵,自仙班中緩步走出。
正是那三界聞名的和事佬,太白金星。
他先是團(tuán)團(tuán)作揖,向著四方仙佛都行了禮,這才笑呵呵地開了口:“諸位,諸位,都消消氣,消消氣。此地乃是天庭重地?cái)叵膳_。”
“大家都是有頭有臉的上仙,這般劍拔弩張,若是傳揚(yáng)出去,豈不叫三界眾生看了笑話?也叫玉帝與王母面上無光啊。”
這才是問題的關(guān)鍵。
此地是天庭,是玉帝的地盤,再大的怨氣,再深的因果,也不能在此地撒野。
截教眾人見狀,雖心有不甘,卻也知曉見好就收的道理,便漸漸收斂了仙光。
佛門那邊,有了這個臺階,自然是求之不得,凈念菩薩等人連忙合十一禮,退回了本陣。
一場眼看就要爆發(fā)的仙佛大戰(zhàn),就此消弭于無形。
場面總算是安靜了下來。
太白金星見狀,滿意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這才將目光轉(zhuǎn)向了這場風(fēng)波的中心,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審案主官。
“三太子殿下。”
霎時間,滿場神佛的目光,齊刷刷地,盡數(shù)匯聚到了哪吒身上。
截教的仙家,佛門的菩薩羅漢,闡教的同門,楊戩與孫悟空......
全場的目光,都匯聚于他一人。
所有人的意思,都再明白不過。
各執(zhí)一詞,理說不通,那便請你這主審之人,做個最終的決斷罷!
哪吒立于高臺之上,小小的身軀,此刻卻承受著來自三教四方的巨大壓力。
實(shí)際上,此刻,他的心里,非常難受。
倒不是因?yàn)檫@壓力,而是因?yàn)槟欠莩恋榈榈倪^意不去。
方才三生鏡中映出的一幕幕,此刻又在他腦海中活了過來。
陸凡初至翠屏山,跪在他那座簡陋的神廟前,第一個許下的愿望,求他救一救他的弟弟妹妹。
可他幫不了。
那時的他,不過是一縷無所依憑的殘魂,連為自已重塑金身都做不到,又哪里有余力,去復(fù)活別人呢?
于是,陸凡退而求其次,只求他能庇佑父母平安。
他應(yīng)了。
可結(jié)果呢?
結(jié)果是李靖一把天火,將他的行宮,連同那個凡人的希望,燒了個干干凈凈。
后來呢?
后來,師尊太乙真人以蓮花為他重塑了肉身。
他得了新生,滿心滿眼,都是尋李靖復(fù)仇的怒火。
他將那翠屏山上的一切,都拋諸腦后。
他全然忘了。
忘了自已曾對一個凡人有過許諾。
忘了在那座被燒毀的廟宇里,還寄托著一家人的生死。
不只是陸凡。
那一個月里,前來上香祈愿的百姓,何止百千?
他們的愿望,或求風(fēng)調(diào)雨雨,或求家人安康,自已又何曾兌現(xiàn)過一件?
陸凡父母之死,如今回頭看去,不過是慢了一步。
但凡中間有任何一個人,稍稍伸一把手,結(jié)局便會全然不同。
他哪吒若能記起承諾,顯靈護(hù)佑,那兩個妖僧又豈敢放肆?
可偏偏,這世上沒有如果。
一步慢,步步慢,最終落得個家破人亡,血濺三尺的結(jié)局。
再想到此前鏡中種種。
陸凡為救母而獨(dú)闖天涯,縱是身死亦不悔。
楊蛟為護(hù)弟妹而魂飛魄散,以兄長之身,盡了庇護(hù)之責(zé)。
這樁樁件件,哪一件不是坦蕩蕩的丈夫所為?
哪吒自已,便是這般剛烈性子。
恩怨分明,血債血償,寧可剔骨還父,削肉還母,也絕不受半分窩囊氣。
陸凡在封神這一世的所作所為,當(dāng)真是對他哪吒的脾氣。
那份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決絕,他懂,他欣賞,他甚至有些惺惺相惜。
更何況,還有二哥與猴哥的情面在。
還有......
他欠了陸凡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