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栩又從噩夢中驚醒了。
她粗喘著睜開眼，額頭上滿是豆大的汗珠。
已經(jīng)不記得這是第幾次了，只要閉上眼睛，她就會夢見媽媽在她眼前跳樓。
夢里，媽媽站在樓頂，絕望地看著她。
“喬栩，你不是說你很愛媽媽嗎？”
“你不是說要永遠和媽媽站在一邊嗎？”
“你背叛了我，喬栩，媽媽就當沒有生過你。”
……
坐在床上，喬栩按著額頭緩了許久。
她覺得口干舌燥，起來打算出去倒杯水喝。
打開門，喬栩被嚇了一跳。
周北野四仰八叉的倒在沙發(fā)上，沙發(fā)原本在客廳的另一側(cè)，不知道怎么，被挪到了她臥室前不遠的地方。
像是，在守護著她。
喬栩心軟的一塌糊涂。
她走到沙發(fā)邊，從一旁拿過來毯子，小心翼翼的蓋在周北野身上。
只這么小小的動作，周北野猛然驚醒，睜開眼恍惚的看著眼前人。
“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喬栩有些抱歉，蹲在沙發(fā)邊道：“怕你著涼。”
“沒有，本來也沒睡熟。”
周北野搖搖頭，坐了起來。
他在醫(yī)院的時候值夜班，晚上經(jīng)常被護士叫醒，早就習慣了。
瞧著喬栩的額頭上還有些汗，周北野抿了抿嘴唇。
“又做噩夢了嗎？”
“嗯。”喬栩應(yīng)了一聲，又搖搖頭，“沒事兒，做夢而已。”
剛說完，周北野已經(jīng)擁抱了過來。
喬栩一下子沒蹲穩(wěn)，整個人只好半跪在地上，承受住周北野的擁抱。
他抱了幾秒鐘，好像又注意到這樣的姿勢會讓喬栩不舒服，立馬摟著她轉(zhuǎn)了個方向。
喬栩被抱到沙發(fā)上，變成了周北野蹲在她面前。
“對不起，姐，讓你為難了。”
“別這么說。”
喬栩笑了笑，忍不住的捧起周北野的臉。
“不是說過了嗎，有什么事情，我們一起面對。”
周北野的臉頰被喬栩捏的變了形，平日里張揚帥氣的一張臉，這會兒竟然有點可愛。
喬栩越看越喜歡，湊近親了親。
“沙發(fā)上睡覺冷不冷？要不要回房間里。”
聞言，周北野一下子沒有反應(yīng)過來，太過激動想要站起來，沒發(fā)覺自已的腿有些麻，悶哼一聲栽到喬栩的懷里。
“回房間？”
“嗯。”
喬栩點了點頭。
自從喬母生病，喬栩和周北野之間就好像多了一層隔閡。
并非是感情之間出了什么問題。
只是兩個人心里都清楚，這件事兒如果不解決的話，那就永遠有東西橫在兩人中間。
他們默契地誰都沒有先開口。
尤其是周北野。
每次喬栩得了一點兒空閑，想要找他說兩句話的時候，周北野都裝作很忙的樣子。
他是在逃避。
他害怕從喬栩的口中聽到自已不想聽的話。
喬栩也在逃避。
她怕自已的情緒影響到周北野，很多時候都在克制著。
細細想來，他們已經(jīng)很久沒有親近了，更不用說睡在一張床上。
“走吧。”
喬栩拍了拍周北野的后背，“我都困了。”
“好。”
周北野點點頭，干脆利落地抱著她進了臥室。
躺在床上，周北野老實地摟著喬栩，頭埋在她的脖頸間，像個擔心大人跑掉的孩子。
喬栩笑了笑，手環(huán)著她，摸了摸他的頭發(fā)。
這幾天太忙，周北野的頭發(fā)都長長了很多，軟軟地耷在額角。
“怎么今天這么乖？”
周北野的身體又往她身上縮了縮。
“不想你累。”
“好。”
喬栩應(yīng)了一下，低著頭親了親周北野的額頭。
“那好好休息，明天……我們一起去醫(yī)院，好不好？”
“好。”
周北野悶聲悶氣地答應(yīng)了下來，一直等喬栩睡著了，他還清醒著。
這樣……可讓她怎么睡啊。
……
第二天一早，周北野起來先去剪了頭發(fā)。
剪的比平時還要短一點，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又利落。
“穿這件衣服可以嗎？”
“可以。”
喬栩點頭，過來幫他整理了一下領(lǐng)帶，又忍不住問：“這么正式干什么？”
周北野咧嘴，“見你媽媽，我想正式點。”
從喬母入院到現(xiàn)在，周北野其實還沒有正式去見過她。
上次出現(xiàn)在門口的時候，喬母就扔了個杯子過來砸到門框上，用盡了惡毒的話去罵周北野。
喬栩臉都嚇白了，生怕喬母再扔出什么東西過來砸到周北野，用瘦弱的身軀擋著，讓他先出去。
后來，周北野怕刺激到喬母，每次陪著喬栩去醫(yī)院的時候都只是在門口等著。
這段時間，醫(yī)生說喬母的情況好了很多，周北野這才鼓起勇氣。
到了醫(yī)院，周北野下車的時候拿紙巾擦了擦手心。
喬栩看見忍不住輕笑。
“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周醫(yī)生，居然也會緊張到手心出汗？”
“是啊。”周北野也覺得好笑，“做手術(shù)的時候都沒這么擔心過。”
牽著手來到病房前，準備進去的時候，周北野又悄悄松開了。
還是不要讓阿姨看見了。
可進門時，喬栩什么也沒說，那只原本松開得手又緊緊攥住了他的。
周北野一愣，下意識地想要抽回，卻被喬栩更用力地握住了。
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了過來，灼熱的讓周北野心跳都在加速。
他側(cè)過頭看她，喬栩的側(cè)臉線條柔和，眼神直視著病房前坐在窗邊的母親背影。
深呼吸一口氣，他任由著喬栩牽著自已走了進去。
窗邊的喬木聽到了動靜，緩緩轉(zhuǎn)過頭。
午后的陽光給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邊。
她瘦了很多，病號服看起來空空蕩蕩的，眼神起初是慣有的淡漠，但在觸及二人緊握的雙手時，冷漠瞬間破碎，化成銳利的冰凌刺了過來。
空氣仿佛凝固住。
喬栩卻像是沒有感受到，牽著周北野走上前，聲音平靜。
“媽，北野來看你了。”
周北野一時沒回過神，感受到喬栩稍稍用力捏了捏自已的手，這才開口，喊了一聲阿姨。
喬母嘴唇動了兩下，沒有發(fā)出聲音，只是那目光在周北野身上來回刮著，帶著沉疴的恨意和審視。
沒有回應(yīng)，只有冰冷的沉默在蔓延。
像無形的藤蔓纏上了腳踝。
喬栩能感覺到周北野的手在她掌心微微發(fā)僵。
她能理解母親的沉默里包含了多少年積累的苦澀和怨恨，那些過去是她自已都花了很久才敢去觸碰的傷疤。
“媽，”喬栩又喚了一聲，聲音放得更輕，卻也帶著不容退卻的堅定，“我知道您心里不好受，但北野不是周叔。他在這里，是因為我，也因為他真心想來看您，陪您一起把病養(yǎng)好。”
喬母的眼睫劇烈地顫動了一下，目光從周北野臉上移開，落回窗外，仿佛那里有什么東西比眼前這對緊握雙手的年輕人更值得注視。
半晌，她才開口，聲音干澀沙啞，像砂紙磨過粗糙的木面。
“你來看我？”
她終于將視線釘回周北野臉上，那里面沒有溫度，“看我這個被你父親玩膩了扔掉的老女人，現(xiàn)在有多凄慘？”
“媽！”喬栩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帶著懇求。
周北野輕輕回握了一下喬栩的手，示意她稍安。
他向前半步，微微躬身，姿態(tài)放得很低，眼神卻坦誠地迎著喬母冰冷的審視。
“阿姨，我父親做過的事，我無從辯解，也無法替他道歉。那是對您的傷害，也是……也是我家的一道疤。”
“我來，不是代表他，也不奢求您原諒任何與他有關(guān)的人和事，我只是周北野，一個愛著喬栩，希望她能快樂，也希望您能康復的人。”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懇切：“我知道這很唐突，也知道我的存在本身可能就讓您難受，但喬栩這段時間……太累了，我想分擔一點，哪怕只是站在旁邊，哪怕您不想看見我，我也可以等在門外，我只想讓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在面對。”
病房里再次陷入寂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喬母的胸膛起伏著，手指緊緊攥著蓋在腿上的薄毯，指節(jié)泛白。
她盯著周北野，眼神復雜地變幻，恨意、痛楚、審視，還有一絲極難捕捉的、屬于過往青春記憶的恍惚。
“你長得……不太像他。”
良久，喬母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聲音依然很冷，但那股尖銳的敵意似乎稍微松動了一點點，被一種更深的疲憊覆蓋。
周北野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很多人都這么說。我更像我媽。”
“你媽……”喬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近乎慘淡的、嘲諷的笑，“也是個可憐人。”
這話像一根細針，輕輕扎了一下。
周北野的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因病去世，或多或少與他父親的風流債有關(guān)。
這是周北野心底另一道隱秘的傷口。
“是。”他低聲承認，沒有回避。
喬母不再看他，又把臉轉(zhuǎn)向了窗戶。
陽光在她花白的頭發(fā)上跳躍，卻暖不進那雙枯寂的眼睛。
“我累了，想睡會兒。”她下了逐客令，聲音里透著濃濃的倦意。
喬栩還想說什么，周北野輕輕拉了拉她，對她搖搖頭。
“阿姨您好好休息，我們改天再來看您。”周北野禮貌地說完，牽著喬栩，緩緩退出了病房。
門輕輕合上，隔絕了里面那個被往事囚禁的身影。
走廊里，喬栩靠在墻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感覺后背都有些濕了。
周北野松開她的手，改為攬住她的肩，將她輕輕帶進懷里。
“還好嗎？”他低聲問。
“比我想的好一點。”喬栩把臉埋在他肩窩，聲音悶悶的，“至少……她沒有立刻摔東西罵人。”
“嗯。”周北野撫摸著她的頭發(fā)，下巴蹭了蹭她的發(fā)頂，“慢慢來，給她時間，也給我們自已時間。”
【上一輩子的恩怨對于喬母來說是很大的心結(jié)，不然她也不會想不通生了病，這個恩怨沒有可以替她解開，周北野不行、喬栩也不行，受傷害痛苦的是她，除非她自已原諒，否則誰也沒有資格說出這兩個字，所以，來日方長，他們都需要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