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五號先行者帕帕洛卡時，楊洺確實連續幾次泛起了‘干掉這家伙算逑’的沖動。

    但他克制住了自己。

    沒辦法，五號先行者就像是一個倒計時器，當他的成長抵達法亞文明定下的標準線——在一個強大政體中獲得足夠的政治影響力，《法亞的游戲》將會正式啟動。

    將五號先行者把握在手中，能極大增加楊洺的主動權。

    這也是楊洺選擇光明正大來找五號先行者，并在雅達民主國高層監督下與之對話的主要原因。

    其他幾個次要原因，主要是考量了楊洺如今在帝國的處境。

    楊洺也需要借著這件事，將自己是法亞人伸向低維世界的觸角身份，正式坐實。

    初次交談下來，基本沒什么收獲。

    楊洺離開那間審訊室時，找來了負責與自己對接的雅達民主國的高官，讓他們將這個帕帕洛卡軟禁在帝國使團下榻的酒店內，注意不要讓這家伙有什么自殺的傾向。

    其他，楊洺沒多說什么。

    他賭雅達民主國不敢對這個五號先行者做什么。

    哪怕這個政體起了心思，想通過培養五號先行者與法亞文明建立初步的聯系，也需要考慮，他們有沒有護住五號先行者的能力。

    當夜，楊洺洗了個澡，躺在酒店大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睡。

    帕帕洛卡已經在律的全面監視下。

    憑雅達民主國的科技儲備，很難防得住律這個在網絡世界來去自如的小女神。

    “這家伙說他們不配，是指的法亞人不配，還是她的家鄉不配？”

    楊洺低聲喃喃著。

    他放在床頭柜上的手表表面出現了點點熒光，一個袖珍的小律轉著圈冒了出來，小心翼翼地飄到了楊洺身邊的枕頭上。

    她小聲嘀咕：“根據我對她當時腦電波的分析，她應該是在說她的家鄉不配。”

    “嗯？”

    楊洺納悶道：“真有人會恨自己的故土？”

    “這可不好說。”

    律在枕頭邊鴨子坐，捏著自己的下巴仔細分析：

    “老板您看，當初從落風走出去的一些富商，尤其是在新聯邦試圖絞殺落風時離開落風進入新聯邦的那些家伙，他們在新聯邦處境很差，過得并不好，現在落風憑借落風同盟一躍成為了區域大國，經濟連年爆炸式增長，這些家伙中的一些害蟲，反而成了辱罵落風最起勁的家伙。

    “人類這種復雜的情緒，還真是讓人捉摸不清。”

    “你說的這個，是希望兄弟能過好，不希望兄弟過得比我好，歸根結底只是虛榮心與嫉妒心作祟。”

    楊洺打了個哈欠，繼續道：

    “但帕帕洛卡給我的感覺……她有一種很失望的情緒……

    “律你說，我們該從什么方向入手，讓這家伙成為咱們的人？”

    “美男計？”

    “呸！”

    楊洺一口吐沫星子差點把律淹了，他罵了句：“現在一個黛芙妮就夠我頭疼的了，再來一個這家伙啊？”

    “看看，看看，”律委委屈屈地嘟囔著，“您連凱瑟琳隊長的名字都不想提了呢。”

    “別給我話里下套啊！”

    楊洺哼了聲，隨后又幽幽地嘆了口氣：

    “凱瑟琳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負，如果我肩上沒有這份使命，我跟她一起干革命也不是不行。

    “那個帕帕洛卡今天罵的那些話，其實仔細想想還挺有道理。

    “但現實和理想之間總是有差距的，這個差距我們是不能回避的，想辦法活下來，再想辦法沖上去，這才是解決問題的道路。”

    律笑道：“老板加油！我是永遠支持您的！不過您的辯論能力要加強一些了，您今天不經意間就被對方牽著鼻子走了，要讓他進入我們的邏輯，而不是我們從他的邏輯出發，再進行延伸和辯解，最簡單的方法就是，他說他的，我們說我們的。”

    “行吧，”楊洺笑道，“最近習慣用拳頭了，嘴皮子變笨了。”

    “老板明天還要見她嗎？”

    “先晾她兩天，”楊洺道，“帝國使團一周后才回返，如果不行，我就向帝國申請，在這里多呆幾天，這個人我一定是要帶走的，如果能讓她主動配合跟著我們離開，那就再好不過。”

    “老板，要不要我找機會掃描一下她的記憶？”

    “盡量先不要用這種手段，她也算是對手，先給她一些尊重。”

    楊洺話鋒一轉：

    “如果她最后還是寧死不屈，那就用點非常手段。

    “我也想試試，精神控制對先行者釋放的話，法亞人會不會直接劈了我。”

    律小聲嘀咕：“這個還是太危險了老板。”

    楊洺笑而不語，又打了個哈欠，翻身給了律一個漂亮的后腦勺。

    “晚安我先休息了。”

    “老板好夢喲！”

    律甜甜地喊了聲，隨后撇嘴歪脖子翻白眼一氣呵成。

    老板這家伙，是真的一點事都不管，最近看簡報的頻率都降低了。

    哼哼，不管是吧，不管就花光你的錢，買它幾億臺服務器，直接用莫莉密斯集團網絡技術相關子公司，一統銀河系網絡的江山！

    律做過了鬼臉，身形悄悄消失不見。

    她的這種想法只是開玩笑的。

    不過，在帝國之外，利用資本擴張來組建更多的服務器網絡，以提升自身的綜合實力，確實是律正在做的。

    她要的不是一個穩固的、半永固的算力資源；

    她現在的要的，就是在理發難時，能正面頂住理的算力資源。

    用同步同條的銀河系分散式服務器群，去包圍帝國大一統網絡，是最快也最有效的辦法。

    ……

    一連三天，楊洺都沒去搭理帕帕洛卡。

    他也是很忙的，忙著每天走走逛逛，參觀參觀本地的高興技術企業，與本地的名流豪紳打打球、看看劇，與那些美麗的官員夫人喝喝下午茶。

    甚至，他還參加了兩個本地的綜藝節目，表演了一下用精神力影響物質的空間位置，在雅達民主國飛速擴張著自己的粉絲后援會。

    雅達民主國也是極力交好楊洺，不只是授予了楊洺‘斬蟲英雄’的勛章，還給了楊洺了一堆非官方的榮譽稱號。

    帝國使節團也拿到了幾大筆訂單，隨同楊洺前來的這幾位長老與將軍，賺足了鏡頭、出足了風頭。

    這邊正伱好我好大家好，五號先行者那邊，似乎坐不住了。

    被晾起來的第一天，帕帕洛卡表現的十分淡定，在幾名女特工的監視下，除了睡覺就是發呆。

    她的入網終端被沒收了，而且被限制了自身行動，只能在這個酒店套間中活動。

    被晾了兩天后，帕帕洛卡顯得有些焦慮，閉眼睡不著、吃東西沒胃口，在房間中來回踱步，然后就是去窗邊打開自己的電子煙，進行無煙陶醉。

    三天后，帕帕洛卡的情緒更加糟糕。

    她大部分時間都在發呆，而她發著發著呆，還會作出一些危險動作。

    但輪崗的女特工們，成功阻止了帕帕洛卡的自殘行為，并將帕帕洛卡的手腳同時用磁力鐐銬束縛，讓帕帕洛卡無法完成雙手合十這樣的動作。

    第四天的凌晨。

    “我要見白色幽靈。”

    帕帕洛卡第一次開口，特工們迅速去隔壁房間稟告自己的長官。

    這個消息經過了不知道多少層關卡，才落到了楊洺耳中。

    正睡覺的楊洺立刻穿戴整齊，出門后關了個彎，就到了帕帕洛卡居住的房間。

    象征性的敲門后，兩位青春靚麗、膚白貌美的女特工打開房門，對楊洺低頭行禮時，特意展露出了自己深邃的事業線。

    厚禮謝。

    楊洺含笑點頭，在兩人身旁路過，目光鎖定在了客廳中的帕帕洛卡身上。

    女特工得到了上司的命令，去門外等候消息。

    房間中飄著淡淡的香味，那是電子煙制造出的無害氣味。

    帕帕洛卡的狀態比三天前好了許多，只是雙眼沒有什么神采，臃腫的身體在沙發上蜷縮成一團，那大號的睡裙上存留著飲料留下的污漬。

    楊洺淡定地坐去了對面的單人沙發中，對著帕帕洛卡挑了挑眉，笑道：

    “想聊聊了？”

    “你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帕帕洛卡直接問。

    楊洺道：“完成法亞人的任務罷了。”

    “這對你有什么好處？”帕帕洛卡反問，“法亞人難道會給你的母星大開綠燈嗎？不，不會的，他們必須遵照原則和規則辦事，這是集體思維飛升誕生的高維生命的基本原則。”

    楊洺納悶道：“你怎么知道的這么多？”

    帕帕洛卡沉默不語。

    “看來，我們幾個都有自己的機會和機遇。”

    楊洺回想著律之前列好的談話提綱。

    上次試過了對罵，既然沒什么效果，那就換一種方法。

    真誠才是最大的必殺技。

    楊洺道：“你讓我來，然后又不想跟我聊天，那我過來做什么？”

    帕帕洛卡道：“我們做個交易怎么樣？你殺我兩次，讓我從這個該死的使命中解脫，或者放我自由，讓我能繼續混吃等死。”

    “嗯？”楊洺皺眉問，“為什么？你就這么不想去履行使命嗎？”

    “嗯，”帕帕洛卡平靜地說著，“如果給我一個按鈕，能讓我的母星失去參加試煉的權力，或者在主時間維度上直接爆炸，那我會毫不猶豫地摁下去。”

    楊洺面露不解。

    他起身走去一旁的酒柜，發現上面有密碼鎖后，隨手將柜子側面的合金撕開，掏了兩瓶好酒、抓來了兩只酒杯。

    帕帕洛卡低聲道：“你是怪物嗎？”

    “差不多，”楊洺讓酒瓶酒杯懸浮在身周，淡定地走回帕帕洛卡面前，繼續道，“跟你吵完架之后我想了想，我們確實是兩類人，所以產生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觀點，我在這里給你道個歉。”

    “不用，”帕帕洛卡盯著酒杯，嘴角微微撇了下，“要開始打感情牌了嗎？”

    楊洺笑道：“我們真的是不同的，因為我面前有路，你面前卻是死胡同，我以后是有機會進入高維世界的，我同時參與了法亞人三個以上的實驗項目。”

    “他們為什么對你這么偏愛？”

    “不算偏愛，我開局的時候就把復活甲碎了，換來的古神改造，”楊洺嘆了口氣，“然后，我一步步打贏了女武神，才有了現在的一切。”

    “那也很羨慕你，”帕帕洛卡嘆了口氣，“有付出就能有回報，這又何嘗不是一種美好呢？”

    楊洺瞬間掐住了話頭：“這難道不是常態嗎？只要肯付出，肯吃苦，總有苦盡甘來的一天。”

    帕帕洛卡冷笑了聲：“這是理想狀況，絕大部分人都沒有這個機會。”

    “不，”楊洺道，“應該是小部分人沒有這個機會，大部分人都能得到正向回饋，只是能得到的反饋有多有少。”

    帕帕洛卡笑道：“你的原生文明，也就是你的母星，是不是還處于比較初級的社會形態？”

    “初級嗎？我倒是不覺得。”

    “那我考考你。”

    “請。”

    “一個政體想要快速積累財富，除了對外掠奪，還有什么方法？”

    楊洺仔細想了想：“增強貿易？科技創新？”

    “貿易的本質是資源置換，強國對弱國的貿易很多時候就是溫和的掠奪方式；

    “科技創新對其他政體產生技術優勢，本身也是一種掠奪，普惠式的科技創新反而會造成社會財富向少部分人的加速集中。”

    帕帕洛卡微微撇嘴：

    “果然，你來自比較初級的社會。”

    楊老板頓時不樂意了：“好吧我承認，我的家鄉是因為誤觸時空泡，自行觸發了法亞游戲的程序，但這并不代表我們的社會形態發展落后。”

    “比如？”

    “比如我老家我出生就在的那個政體，他的發展模式就是這兩種。”

    楊洺簡單介紹了下種花家的發展之路。

    帕帕洛卡輕輕搖頭：“你錯了，年輕人。”

    年！

    楊洺皺眉道：“我錯在哪了？”

    帕帕洛卡笑道：

    “你所在政體的財富積累，表面是你說的這兩個理由，實際上，卻是建立在整個社會對數億……農民工對嗎？你那邊的稱呼，是建立在整個社會對數億農民工的壓榨上的。

    “你必須感謝，你所在政體擁有的、沒有斷過的文明傳承，讓整個政體有一股超乎尋常的凝聚力。

    “除此之外，根據你的描述，你們之所以能穩定生活、逐步強大，是因為這個政體的部分地區付出了巨大的代價，這部分地區會壓制自由經濟的發展以對抗外部資本的侵蝕。

    “是這兩個本質原因……好吧，雖然你的見識不深，但你所在的政體確實能算是中級社會形態。”

    楊洺聳了聳肩：“我能感受到，依舊有一部分的優越階級在不斷滋生。”

    “這是不可避免的，人性就是這樣，人這種社會群居生物，都是以優越感為食。”

    帕帕洛卡皺眉問：

    “剛才你提到了誤觸？你們對外太空直接發射遠航航天器了？”

    “嗯。”

    “你們沒有找到前世代文明留下的提示嗎？”

    “提示？”楊洺納悶道，“你們那里還有這東西？”

    “這是法亞人規則允許內的，我們星球上一代文明，在晉升中失敗了，得到的結果是全星球人類一夜蒸發，他們不甘心之余，留下了一些遺跡，希望能幫到下一個出現在這顆星球上的溫室文明。”

    帕帕洛卡道：

    “所以，我所在的文明發展相對迅速，而且從最開始就知曉，當我們發展成真正的一級文明開始探索宇宙，就會觸發高維人類文明設置的試煉。”

    楊洺緊緊皺眉：“這恐怕……是一場悲劇。”

    “是的，悲劇，徹頭徹尾的悲劇，”帕帕洛卡輕笑著，“我很羨慕你，你的母星，你家鄉的政體，只要奮斗就有一定概率成功，這是多么美好的生活。”

    “你的母星呢？”

    “他們就該埋葬在那個囚籠中！”

    帕帕洛卡的表情帶著幾分猙獰：

    “那個扭曲的世界，就不該進入真正的銀河系！”

    楊洺皺眉問：“為什么？”

    帕帕洛卡閉上雙眼，渾身都在顫抖，他試圖讓自己冷靜下去，與這股情緒不斷抗爭，直到最后變成了一聲嘆息。

    “我的母星已經通關了《深淵》的單星球版本。”

    楊洺的面部肌肉在輕輕跳動。

    “但法亞人拒絕讓我的母星進入銀河系，并要求我們參與到接下來的試煉。”

    楊洺的表情略有些不自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