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邊說著,身形開始走動,緩緩環繞一圈,目光掃過每一道沉默的剪影。
而后,大膽開口道:
“命運之輪沒有消失,是因為——我在未來,親手鍛造出新的命運之輪!”
秦忘川的聲音在這方空間顯得格外堅定。
沒錯,這便是他所想到的,唯一方法。
要說之前只是猜測,那么現在來到這方空間,看到另外時空的自已后,他可以確定了。
自已,的確會制造出命運之輪。
看臺上沉默了數息。
“由你而始,由你而終,再由你而始……循環往復。”
劍道的聲音率先響起,那深邃的輪廓似乎滿意地頷首,話語依舊簡潔:
“去做吧,萬法道。”
“你走在正確的路上。”
說完,他身后的命運之輪洞開,身形沒入其中,回到了自已的命運軌跡中。
“我就說嘛,他根本不用我們操心。”
靈法道的聲音輕松了些,“命運之輪,鏈接命運。這可不是凡物,也非一界一世就能成的。”
“不過放心,我們會幫你。”另一個聲音接口,“在需要的時機,在合適的節點。”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先前那個沉穩的聲音帶著恍然的震動,“我們的命運之輪沒有消失,那是因為——我們本身,便參與了命運之輪的鍛造。”
“過去、現在、未來……在某個環扣上,我們都曾添磚加瓦。”
“命運會走向何方呢?萬法道,你又會走向何方?”一個遙遠的聲音從最高處的看臺傳來,帶著悠遠的回響。
“那便下次再會吧。雖然,我不太想來這鬼地方。”這道剪影晃了晃,語氣中有些無奈。
“但你還是來了。”旁邊有人接話,語氣平淡。
“不來行嗎?源頭都炸了。”
那懶散的聲音沒好氣地說,“不過……算了。”
話音落下,那道剪影身后的輪盤也亮起,迅速將他吞沒。
“保重。”
“別停,繼續往前。”
“前路自赴,我們也在前行。”
簡短的道別聲此起彼伏,沒有溫情,唯有默契。
每一個剪影在沒入輪盤前,都朝中央的他投來短暫一瞥——目光里是各赴道路的決絕。
隨后,光輪如逆向的星辰接連熄滅。
剪影們逐一沒入各自的命運軌跡,回歸他們所在的時空與故事。
秦忘川望著這一幕,莫名的感覺自心底蔓延。
‘總是我一直在受照顧。’他望著那些離去的剪影,意識中泛起這個念頭,‘好歹,也讓我說句話再走啊……’
臺上,零零散散的光輪中,似乎有人感知到了他這未出口的思緒。
一道人影轉過身來。
雖無面目,但那姿態卻透出一種歷經滄桑的了然。
“你是我們中走的最好的那個,”那人的聲音平緩,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字字清晰,“希望加身,可別有壓力。”
“是啊萬法道,開出一條冠絕古今的路來吧。”另一道即將沒入光輪的剪影也傳來簡短鼓勵。
“可惜,我們沒機會咯。”
最后這句話,來自看臺邊緣一道影子。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釋然,又有一絲難以掩飾的遺憾。
那不是對未來的遺憾,而是對某種“可能性”終將閉合的平靜告別。
秦忘川心中猛地一緊。
他聽懂了那遺憾背后的含義——
就光從法相這一點來說,越古老的秦忘川,岔路走的便越遠。
無法回頭,卻能看到另外的自已走向更好的路。
這是一種痛苦的折磨。
“等等——”
秦忘川下意識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說些什么。
然而,還未等開口,腳下陡然一空!
并非物理的踩空,而是維系他意識于此的聯系,在這一刻驟然斷裂。
仿佛被無形的巨力拉扯。
眼前的環形會場、殘余的剪影、黯淡的光輪……一切景象瞬間扭曲、拉長,化作飛速退卻的光流。
失重感再次襲來,比來時更加猛烈。
只是這一次,那深海深處,似乎不再只有冰冷的注視。
還殘留著些許未盡的話語,和那一聲輕嘆般的“可惜”。
“嗬——!”
秦忘川猛地睜開了雙眼,胸膛劇烈起伏,如同溺水之人終于浮出水面。
眼前是龍宮靜室柔和的光暈,鼻尖縈繞著寧神香穩定而清冷的氣息。
身下是冰涼而堅實的玉榻,指尖能觸摸到細膩的織錦紋路。
回來了。
意識徹底錨定回現實。
雖然疼痛依然存在,但那種沉甸甸的愧疚卻已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復雜的心緒——緊迫、責任,還有一絲被無數個“自已”托付了前路的重量。
秦忘川撐著額頭起身,眼里是一種近乎灼亮的清明。
命運之輪的鍛造已在計劃之中,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另一個念頭。
那念頭在腦中吶喊,幾乎破顱而出。
他快步走到案前,拂開命運之輪的碎片,鋪開隨身攜帶的素白紙稿。
一手仍按著隱痛的額角,另一手執筆。
筆尖懸于紙面,微微顫抖。
“天地法……”秦忘川低聲自語,聲音里壓著某種沸騰的東西,“三字天地法,可能并非極限。”
“但即便字數再怎么減少,也不可能影響另外的時空。”
筆尖落下,墨跡深濃。
“要有種辦法。”字跡力透紙背,“一定要有種辦法……”
“讓所有的我,所有的秦忘川……”
筆走龍蛇,字跡越來越快,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都能走上那條路。”
“一定——”
最后兩個字從齒縫迸出。
筆尖驟頓。
“唔!”
秦忘川悶哼一聲,眼前發黑,身體向前栽去。
紙稿飄落,墨跡未干的字句在光暈下觸目驚心。
他最后看到的,是瓏玥奪門而入時那張瞬間慘白的臉。
她琉璃色的眼眸因驚駭而睜大,嘴唇微張,似乎喊了什么。
但什么也沒聽見。
世界在那一刻徹底靜音,唯有靈魂深處崩裂的轟鳴。
劇痛吞噬了所有感官,黑暗覆上眼簾。
然后,沉淪。
唯有飄落的紙稿上,那未寫完的“一定……”
如同命運之輪的殘片,那并非終點,而是一個開端。
墨跡的盡頭,一幅駭人的藍圖正以無形的筆觸急速展開,足以席卷萬古長夜的風暴,已在紙上崢嶸初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