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只需要在這里簽上字，然后支付我們合同上給出的金額，稍后跟我們一起去工業管理局進行過戶，這家化工廠的所有人就是您了。”

    酒店大廳的角落，會客專用沙發中。

    楊洺與科列夫身體后仰的動作是如此的同步，表情也是相差不多。

    略帶興奮。

    滿是懷疑。

    怎么會有這種好事？

    一百萬聯邦幣，買一座配套成熟、持續盈利的化工廠？

    不說別的，單說這家工廠的營業執照，價值就超過幾百萬聯邦幣。

    而它出產的幾樣商品，就是銠-6環生產中必不可少的催化劑！

    雖然只是個中型的化工廠，但這就是一筆大賺的買賣。

    “哈頓叔叔，”楊洺湊到科列夫耳旁小聲嘀咕，“老淑女的贈禮？”

    科列夫納悶道：“是不是在生產專利上有什么陷阱？”

    那名西服革履的職業經理人面帶微笑，提醒道：

    “不得不說，兩位無比幸運，這家工廠只需要運轉半年，就能回報你們的投資，地理位置還是在伊蘭朵市外圍，半年前剛更新了環保系統與核心生產車間，幾乎十年內都不必進行任何維修投入。”

    楊洺和科列夫的疑慮更重了些。

    “簽吧叔叔，”楊洺對科列夫眨了眨眼，“這合同沒問題。”

    “哦，”科列夫低聲道，“我一直想要讓你獨立干一番事業，這筆買賣就以你的名義怎么樣？”

    “不不不，叔叔，”楊洺撇嘴道，“我覺得這里面可能會有什么陷阱，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

    科列夫罵道：“那你還讓我簽字！”

    “您家底厚，也不怕這種合同糾紛，”楊洺笑道，“我可沒幾個錢。”

    那名職業經理人的笑容多少有些尷尬。

    他模糊不清地解釋著：

    “具體情況我不能向兩位透露，這是我客戶的要求……這是作為一份禮物，送給楊洺先生，以表達楊洺先生對我客戶妹妹的救助。

    “我客戶聽說兩位在物色一家工廠，要在這顆美麗的星球上進行商業投資，那何不再多一家化工廠呢？這個行當現在正吃香。”

    叮叮！

    楊洺的手表跳出了一條信息，里面只有兩個關鍵詞。

    【二皇子的產業】。

    【手續無漏洞】。

    二皇子？

    根據現有情報，二皇子已經被排除皇儲人選，性格比較懶散，貪圖享樂，平日里不跟大臣們聯絡，反倒是跟四公主關系不錯。

    這是純粹的表達謝意？

    還是二皇子有其他的想法？

    楊洺對著面前那包裹了金箔的紙質合同思考了幾秒，果斷提筆，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又將合約推給了科列夫。

    “叔叔，一起吧。這合同確實沒問題，有位朋友想表達謝意。”

    “哦，什么樣的謝意這么昂貴？”

    科列夫嘟囔了句，但他也沒再猶豫，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職業經理人著實松了口氣。

    他完全理解這對叔侄的擔心。

    “兩位，請跟我來，我們先去工業管理局過戶公證，我會將兩位送抵你們的化工廠，完成后續交接。”

    楊洺與科列夫對視一眼，依舊不敢放松警惕。

    ……

    在投資這一塊，相比于楊洺，科列夫明顯更加謹慎。

    他們在附近的工業局服務大廳辦理過戶手續時，科列夫依然緊繃著老臉。

    他們在該中介的加長款豪華懸浮車上開香檳慶祝時，科列夫笑容只能算是勉強。

    而當他們抵達名為‘伊蘭朵第十二化工廠’的廠區前，接受上百名人類員工的夾道歡迎時，科列夫的表情依舊有些冷淡。

    終于，當科列夫坐在廠長辦公室，看到最近幾年的賬物清單之后，這老家伙那跟繃緊的神經漸漸松弛。

    老頭眉開眼笑了起來。

    楊洺站在旁邊看了會兒那些滿是數字的電子文檔，立刻單方面宣布自己不行，頭昏腦漲地退出了戰局。

    戴著眼鏡的科列夫一絲不茍，時不時用自己的方塊玻璃，做一些加減乘除的數值計算。

    廠長辦公室并不算豪華，與下方的原料倉庫直接相連，楊洺從正前方的玻璃向下看，就能總覽整個倉庫的全貌。

    這間辦公室此前是由一個名為‘佩吉力’的副廠長使用，廠長的位置一直由管理機構的人員填充，不參與實際管理，只做生產安全監督。

    而此刻，佩吉力副廠長低頭站在辦公室門口，額頭帶汗。

    佩吉力也不知道自己為何緊張，但他現在已經確定，自己的好日子……到頭了。

    在佩吉力身后，十多名工廠的管理人員靜靜站著，面色或多或少寫了忐忑。

    楊洺雙手揣在口袋里，看著倉庫中忙碌的生產機器人，緩聲問：

    “叔叔，賬目有問題嗎？”

    “現在來看，沒有太大的問題，”科列夫的話讓門外人松了口氣。

    但科列夫輕輕嘖了一聲：

    “但你知道的，我親愛的侄子，這家工廠原本是被機構委托管理，這讓這里的監督環境變得較為松散。

    “這種情況下，往往會出現一些小小的問題。

    “比如，有人利用程序漏洞，將自己的后輩提攜進廠內，超工齡配給工資。”

    門外有兩人目光閃爍。

    “又或者，在這些賬目之下，采購原材料的時候，在固定的廠家那里收取一定的回扣。”

    副廠長以及大半管理層工作人員，臉色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科列夫繼續道：“總會有一些老鼠在生產日志上動手腳。比如，我們今天生產了一百份產品，生產日志記錄九十五份，其余五份就會通過其它路徑低價流入市場，只要車間內外做的夠巧妙，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這群管理們齊齊沉默，他們此前已經想好了對策……

    楊洺掃了他們一眼，笑道：“那叔叔，這種情況該怎么辦？”

    “伱來處理，我親愛的侄子，考驗你決策能力的時候到了。”

    科列夫扶了扶眼鏡，慢條斯理地說著：

    “我們可以直接訴諸法律程序，清查工廠三年內的所有賬目。

    “只要我們想查，上下游廠商都必須提供相應的資料，有些精明的上游工廠，會把回扣也記入自身的賬里。

    “落風帝國關于貪污罪中的經濟犯罪立法條例，會保護這家工廠的合法權益，而被追討回來的經濟損失，也會成為這家工廠資產的一部分，由我們照單全收。”

    楊洺挑了挑眉：“聽起來不錯。”

    “當然，”科列夫笑道，“我們也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去的事就讓他過去算了。不過，有過這樣行徑的人，我很難再信任。”

    楊洺笑著點點頭，目光如刀子般劃過外面這十幾人。

    楊洺敲了敲手表的表盤，緩聲道：“實際上，我在來之前，已經拜托一位高明的私家偵探，幫我取得了一些數據。”

    楊洺抬手推動，投影屏轉換到了門外，幾張列表出現在了副廠長的眼前。

    副廠長定睛去看，雙腿立刻有些發軟。

    “我、我請求辭職！”他顫聲喊著。

    楊洺笑道：“允許，但你必須做好交接，你是個體面人對嗎？”

    “是的！沒問題！請您高抬貴手，我只是、只是做了他們都在做……”

    “好了，沒必要引起恐慌，我的副廠長，我只是生意人，我的原則就是與人為善。”

    楊洺話語一頓，溫聲道：

    “各位，我不想趕盡殺絕，如果迫切需要這份工作的，半個小時內準備一份個人財產清單，證明你有沉重的貸款需要償還，后續再簽下許諾書，今后只拿合法的那份薪資，我會讓你們繼續工作。

    “接下來，我叔叔會適度的提升各崗位的獎金額度。

    “但你們要明白一件事，現在、這里，由我和我的叔叔說了算。”

    科列夫見狀一陣輕笑。

    他可沒看走眼，這家伙就是個十足的海盜。

    這才剛進入工廠不到一個小時，就把工廠內部的等級體系完全打亂，副廠長主動辭職，中層管理的把柄盡數掌控。

    管理工廠和管理海盜團，本質上是一回事。

    一場關乎人心的游戲。

    ……

    忙到半夜，楊洺和科列夫就在工廠旁邊的普通酒店住了下來。

    他們兩個合計了一下，決定在工廠內部開工動土，搞個簡單的小別墅作為他們在廠內的住所。

    楊洺的手表在補充電量。

    科列夫打開自己的入網終端，將廠區的立體圖投在一旁，兩人邊吃邊合計。

    “這家工廠的收益會很不錯，”科列夫道，“屬于下限很低、上限也不高的類型，你欠了二皇子一個天大的人情。”

    “確實，”楊洺笑道，“不過我是不準備還的。”

    “哈哈哈！這個二皇子，應該是在小公主的描述中發現了你的能力，我的好侄子，他想招攬你。”

    科列夫擦了擦嘴，舒服地嘆了口氣：

    “關于這個工廠，我們需要精心經營一段時間，把上上下下摸清楚，最起碼搞明白這套設備。”

    他指著場地正中，那密密麻麻聚集的管道。

    “它的基本原理要搞清楚。”

    “不必，”楊洺道，“技術上的事，交給律來處理就好，叔叔你主要做人員管理，培養一些能獨當一面的人才。”

    “你不準備插手了嗎？”科列夫抱怨道，“我就知道！你肯定是拉我過來當苦力！這家工廠的收益怎么分配？”

    “咱倆五五分，”楊洺挑了挑眉，“我的那份也放在你那，進行后續持續的投資。”

    “這還差不多，”科列夫滿足的笑了，“沒想到，我老了還要繼續征戰商場。聽著，我有一個規劃。”

    楊洺笑道：“洗耳恭聽。”

    科列夫興致勃勃地講述了起來。

    大概就是，利用經營許可證開設分廠，想辦法吞并同類的工廠，逐步成為該行業這個小分類里的巨無霸，然后掌握定價權。

    楊洺對此卻并不看好。

    “佬-6環是落風的核心產業，他們不可能讓任何一個配套產業形成壟斷。”

    科列夫點點頭：“這也對，哦，我考慮的還是不太足夠。”

    律突然跳了出來：“老板，我們為什么不升級一下制作工藝呢？降低成本、提升產量，減少人工參與環節，提升全自動機器人工作比重，我們會有一家高速發展的化工廠！”

    楊洺笑罵：“你是想讓智械危機調查委員會直接找上我嗎？記住，律，你千萬不要去改造那些生產機器人！那里是我們現階段的落腳點！”

    “好吧，”律攤了攤手，“承擔一些風險是很有必要的，律覺得。”

    科列夫納悶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以這家工廠為基礎，建分廠，搞新的生產線。”

    楊洺的嗓音自信滿滿：

    “我們要生產的化工產品，不能局限于銠-6環，而是應該將目光瞄準落風帝國，以及周邊行政星的生活需求，我們要想辦法跟新聯邦的產品進行競爭。

    “在這些技術含量稍低的、不會引人注意的行當里，律完全可以試著做一些產業升級，增加我們的競爭力。

    “等我們完成前期布局，就可以去直接找落風帝國當局申請產業保護，能薅多少福利就薅多少福利，把我們的工廠和當地官員的政績綁定起來，重點經營伊蘭朵星背面的那七八個經濟落后城市，發揮那里人工成本低的優勢。”

    科列夫低聲道：“那我們需要很多資金，我可沒打算把我的老本都拿出來，我只能出二分之一！還必須是有正收益的項目！”

    “當然，賺錢也是我們的第二大目的，具體計劃就交給你了叔叔，律會提供全方位的技術支持。”

    楊洺笑道：“另一半資金的事我來想辦法，確保一點，就是這些工廠必須完全在我們的掌控。”

    科列夫聳聳肩：“在這種體制下，皇室想要搞我們，也就幾句話的事。”

    “不用擔心，”楊洺身體陷在柔軟的沙發中，“皇室不會成為我們的阻力。”

    “為什么？你可別太篤定。”

    楊洺道：“超級企業是我們的一條發展線。我會想辦法接近皇室，搞另一條發展線，軍功、爵位、封地。我們不能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

    叮叮！

    手表輕輕震動，律已經讀出了楊洺剛接到的信息。

    “有時間來喝一杯嗎？楊洺先生。”

    楊洺納悶道：“誰的邀請？”

    “二皇子。”

    “看吧，”楊洺輕笑了聲，“這化工廠，果然不是白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