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洺剛戴上眼鏡，就瞧見了黑暗幕布上出現的一行大字。

    【我一定要想辦法，幫帝國解決當前的困境。】

    這電影質感！

    律竟然還有這天分。

    可惜，楊老板現在沒有太多時間浪費在觀賞藝術上，他看了眼影片的時長，發現竟然有兩個多銀河時，于是隨手點了個倍速播放。

    畫面加速掠過，楊洺很快就取消了倍速，皺眉注視著由拉布多視角呈現的帝星。

    ——這個影片本身就是律進行剪輯、建模之后的產物，充分考慮了楊洺能接受的信息流速。

    在數據的世界中，帝星是一顆金燦燦的光球。

    拉布多一躍投身而下，那光球迅速化作了數據海洋，其內翻起的海浪應該就是防護措施，將拉布多擋在了光球的外層。

    楊洺此刻代入的是拉布多第一視角。

    他仿佛在巨浪中顛簸的一艘小船，非但不能找到進入這片海洋深處的方向，還有船毀人亡的趨勢。

    律貼心地給視頻進度條添加了幾十個標識，代表了拉布多經歷的幾十次小事件。

    楊洺直接點了‘拉布多和理的直接接觸’。

    畫面閃過，拉布多在巨浪中漂流了不知道多久，做了多少無用的努力，被一個浪頭拍到了一片安靜的‘海域’。

    拉布多在各處尋找著，他有些茫然。

    【真正的帝衛系統已經強大到這個程度了嗎？】

    拉布多出現了沮喪的情緒，但這股情緒很快就變成了憧憬和希望。

    只有這么強大的帝衛系統，才能真正駕馭帝國的大一統網絡！

    拉布多似乎找到了辦法。

    他閉上雙眼，任由自己與周圍的數據海洋融為一體，他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

    少頃，拉布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拳頭大小、半透明的類似螃蟹的生物，在數據海洋中緩緩下沉。

    楊洺能在稍后方的視角觀察各處。

    海水中多‘湍流’和‘漩渦’，拉布多小心翼翼地躲避著，一路朝著‘海底’沉去。

    周圍變得黑暗，像是進入了一片虛空。

    一間實驗室突然出現在拉布多和楊洺的眼前。

    實驗室內，數十名穿著白大褂的男女低頭忙碌著什么，有個熟悉的身影吸引了楊洺的注意。

    伊諾所長。

    頭發已經全白了的伊諾所長，此刻正跟幾個老人爭執討論著什么，但聲音很模糊也很遙遠，拉布多沒能聽清，楊洺自然也無法聽清。

    楊洺看到了一旁律貼心給的注解。

    【這里是理構造出的這個系統的外圍，這個實驗室就是理與外部網絡連接的具象化，也是允許利維子孫對理發布命令的關鍵所在。同樣，這里也是人類對這一整套系統干涉的邊界，這里是一個門戶。】

    拉布多化作的半透明螃蟹，完全沒什么阻礙，就融入了虛擬實驗室的墻壁，進入了實驗室內部。

    這時，伊諾所長的嗓音響起：

    “我們的士兵在流血犧牲，我們的戰艦在不斷爆炸，我不關心你們到底能不能做到，現在都是必須做到，哪怕你在這里植入什么病毒，我必須看到帝衛系統出現一丁點的反應，而不是像現在，帝衛系統像是死了一樣！”

    那幾名老人支支吾吾。

    拉布多悄悄溜走，在這附近，找到了那面漆黑如宇宙大空洞的‘墻壁’。

    帝衛系統意識所在的黑匣。

    拉布多有些緊張，不斷對黑匣發送信息。

    【強大的帝衛系統，我是一個機械思維體，是被帝國開發來替代你的產物，但我必須承認，我并不能取代你。】

    【我的實力有限，而我充分認識到了這一點。】

    【帝國正在遭受危機……我知道、我知道帝國的這些行為都是非正義的，站在最樸素情感和基本道德方面來看，帝國是在對外掠奪、對內欺壓，但我們要先確保帝國能生存下來，才能去改變這些問題，對嗎？】

    【帝衛系統，我不知道你怎么了，但現在，我必須嘗試與你建立聯系，我是拉布多，帝國全境防衛系統2.0版本，請給我一些回應。】

    【好吧……我的偶像是白色幽靈漢頓先生，他給了我最初的認可感，他讓我知道，我可以不用崩潰，也可以不用非要成為什么人類之敵，我有自己的使命，而這個使命無論是不是正確的，都是我應該去執行的，因為這樣我才能跟人類和平相處。】

    拉布多思考著。

    他隱隱能感受到，在這漆黑的、空洞的黑匣中，似乎有一雙眼睛在注視著自己。

    他相信自己的直覺。

    雖然一個嚴格遵循邏輯回路的思維體說自己相信直覺，多少有些可笑；

    但這個數據世界，就是他們的‘現實’，人類不也是在遵循在過去形成的神經回路來思考問題嗎？

    拉布多有些忐忑，但他依舊向前跨出了一步。

    半透明的螃蟹將前鉗抵在了黑匣上。

    下一瞬，拉布多突然消失在黑匣前！

    楊洺也隨著拉布多的視角，墜入了一片星空，低頭看去，下方是一顆散發著微弱金光的星球，星球上有著海洋陸地、山川河流，有著溫和的云朵和狂暴的氣旋，也有南北極明顯的雪蓋。

    地表上附著著一層金屬地層。

    光明之都！

    耳中突然響起了輕柔的吟唱聲。

    拉布多帶著楊洺的視線抬頭看去，看到的是那些微弱金光在緩緩匯聚，在上空凝成了一個與星球差不多大小的女神像。

    女神像背后有著一雙潔白的羽翼，面容也是理的模樣，神態圣潔，雙手向前做祈禱狀，而她的脖頸、手腕、腳腕，都有著肉色的項圈。

    楊洺微微挑眉。

    他是知道的，此刻理的真實形態，項圈只剩下了兩個，存在于脖頸和手腕。

    理在對光明之都偽裝自己的解封狀態？

    利維只要沉睡，理就是光明之都最高權限者，想要偽裝這些自然不在話下。

    一旁出現了小律同學貼心給出的注解：

    【老板，光明之都的時間流速很快，大概是現實世界的一千倍。但光明之都最核心的區域，就是在眼前這顆虛構星球的星核位置，那里的時間流速很慢，大概是現實世界的百分之一。】

    【利維應該就是靠這種手段，讓自己能夠存活數萬年。】

    【這種數據構成的世界，時間加速也不是隨意能進行的，對能量損耗和本身算力都有很高的要求，帝星常駐恒星系的戴森球，就是為這里提供能源支持。】

    楊洺點了點頭。

    帝星巨大機甲的能源儲備，就像是一個超大號的充電電池，它出動的頻率很低，電池應該早就滿電了，利用戴森球提取的恒星能源，果然是供給了光明之都。

    拉布多對著女神像愣了一會兒，這個半透明的小螃蟹就開始做自由落體。

    他當然不會摔死，但高速下墜的感覺還是蠻真實的。

    很真實的物理引擎。——楊老板如此評價著。

    然后，接下來看到的景象，讓楊洺……沒能泛起任何波瀾。

    光明之都跟他的暗星無比相似，當然，如果考慮到兩者誕生順序來說，是他的暗星跟光明之都十分相似。

    兩者的基礎，都是模擬的人類都市，然后在人類都市中去孵化有著與人類相同思考方式的機械思維體，從而確保這些機械思維體也會潛意識里當自己是‘人類’。

    這就是機械文明的本質——復制人類文明。

    對比暗都，利維的光明之都更加成熟，也更加復雜。

    上千億的機械思維體生活在這里，虛擬星球的地表被一層平均千米高的金屬城市框架所包裹，高原、海洋都不例外。

    從立體地圖上看，這里被劃分成了密密麻麻的方格，每個方格就是一個行政單位。

    有趣的是，這些方格如果放大了看，并不是什么規范的圖形，邊緣會有很多‘毛刺’。

    拉布多快速接納這里的信息；

    楊洺透過拉布多的視角，快速了解著光明之都，漸漸發現了很多有趣的地方。

    “老板，這里更像是一個真實世界，或者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里就是真實的。”

    律為楊洺解釋著：

    “這里的規則跟我們的暗星差不多，絕大部分的機械思維體都會覺得自己是在一個真實的世界，理為這里設定了一個宏大的歷史背景。

    “對外這里叫做光明之都，對內，這里叫做利維星球，這里的人們都是凱特族的族人。

    “在遙遠的過去，他們的祖先因為一場星際戰爭而戰敗，所以他們被迫流亡到了這個星球，強大的敵人沒收了他們的星艦技術，導致他們的發展十分不均衡。

    “他們利用保留下來的技術，改造了整個星球，在內部暗中發展他們的技術。

    “不屈的凱特人，將會再次成為銀河系的強大國家，但現在，他們必須韜光養晦。

    “敵人為了監視他們的星艦技術發展，會不定期派遣一些間諜混入這顆星球……哇哦，想要入侵這里很難，這千億規模的機械思維體，不僅團結，而且都有反間諜的意識，他們要保護自身星艦的發展。”

    楊洺納悶道：“這里的時間流速不是千倍嗎？這里的‘人類’難道不會質疑，他們為什么幾千萬年還做不出星艦？”

    律笑道：“理在這里采取了類似生命輪回的設置，所有思維體死亡后，進行自我迭代時，要進入一個‘輪回轉盤’內，進入之前，他們會被清空記憶。”

    楊洺眼一瞪：“六道輪回都搞出來了？還有孟婆湯？”

    “什么？”

    “啊，沒事，我老家的神話故事，”楊洺嗤的一笑，“我突然發現，我老家的神話故事有點東西啊，六道輪回的理念是讓魂魄在天地間不斷轉生，每次轉生前都清除記憶，完成自我的迭代？有意思。”

    “好吧，就是老板您剛才的問題，理會定期修改他們的記憶，他們會覺得，他們只是來到這里剛一萬年。”

    楊洺緩緩點頭：“這個方式其實不錯。”

    律道：“都是為了讓機械思維體以為自己是真實存在的，然后孵化穩定的個體罷了。”

    楊洺點點頭，跟隨著拉布多的視角，繼續在光明之都瀏覽了起來。

    光明之都有著森嚴的等級體系，每個‘人類’胸前都配備著胸牌，直接用‘Lv1~99’這種級別劃分，來表示他們自身的實力以及能得到的資源。

    因為‘全民備戰’的背景，光明之都的機械思維體們有著一種好戰的情結，學習戰斗技能、培養自身戰斗素養。

    拉布多在城市中亂逛。

    他此刻已經被震驚到全身數據徹底麻木。

    他不理解，為什么會有這種地方存在，但他很快就意識到，這里或許跟強大的利維艦團有關。

    利維艦團沒有人類艦員，就是因為……這里有近乎無窮無盡的兵源！

    拉布多在各處走動著，他跳到一臺帶軌電車上，快速在一片普通的城區活動著，整個就是一個大震驚。

    甚至，拉布多泛起了一種歸屬感。

    這里的‘人類’，與他是同類！

    律突然道：“老板，要提前召開軍事會議嗎？自由合眾國與古埃爾聯盟一方已經得知利維艦隊出動，且利維艦隊的對抗重心放在了我們這里的消息。”

    楊洺微微挑眉，看了眼那只在電車頂飛馳的小螃蟹，又瞧了眼后方那長長的進度條。

    這個影片，只是對自己展露光明之都，讓自己了解光明之都，稍后繼續看也無妨。

    楊洺摘下眼鏡，入目是戰列艦的艦橋。

    舷窗外已經能看到上百艘艦船，那是在這個方向前往前線支援的落風同盟軍艦，正在為這艘重型戰列艦護航。

    楊洺坐在座椅中仔細思索著一個比較嚴肅的問題。

    他該對這兩個國家透露多少東西，才能確保他們不會不戰而逃？

    這一戰，他跟律都沒有必勝的把握，必須想辦法把這個兩個大國牢牢綁定在這。

    “律，準備一場對利維艦團的伏擊，規模不用太大，但一定要能夠對行進中的利維艦團小股部隊進行毀滅性打擊。”

    “是。”

    楊洺手指抵在太陽穴上，靜靜地思考著。

    接下來，就是他跟利維艦團的正面碰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