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他一個人嗎?”程百尺抬頭問道。
“是的,只是帶著一個大缸。”那教習回答道。
程百尺閉目想了想,隨后認真道:“領他從偏門進來,不要讓任何學生或者儒師以下的教習看到他,然后通知幾位老先生時刻關注這邊。”
這位天菩薩來的比他想象的快了很多,你可以說是佛宗有誠意,但程百尺不會掉以輕心,如果真的把這位天菩薩當成什么新晉的佛宗圣人,那他也白讀這么多年的書了。
一位曾經的天魔尊如今要進入清水書院,那自然要做好萬全的準備。
清水書院的偏門很是幽靜,穿過數個園林,只是那些本來由師生們精心修剪且沾染文韻的草木花卉大都已經成了殘枝敗柳,甚至土層上都因皇都頻繁的地動而布滿了裂紋。
天菩薩穿著僧袍緩慢的行動著,倒不是刻意壓制節奏,只是他帶著一個半人多高的大缸,那缸有些沉,他每一次移動都頗有些費力地抓著缸口的兩個邊緣然后翹起一側,緩緩往前滾動個一周。
缸底壓過地面碎石發出咯咯咯的細微聲響。
而領路的教習很配合地走一步停一下,等著對方跟上,但一點都沒有打算上去幫忙的意思。
好在天菩薩也不急,他不時還抬頭裝模作樣的擦擦額頭,然后笑呵呵的打量一下這個聞名的天下的書院。
走了好一會兒,他們才來到程百尺的辦公之地。
“百尺先生在前面的房間等您。”領路的教習側過身子抬臂指明方向。
“好,謝謝。”天菩薩松開缸口,雙手合十行禮感謝。
然后一路推著缸進了房間,他四處環視了一圈,隨后笑道:“想不到程施主竟然在如此簡單的房間工作。”
“整個書院里的所有房間都大差不差,洛圣住的也是這么個房間,只是多了幾個木制的書架而已。”程百尺坐在那,絲毫沒有起身相迎的意思。
“早聽聞清水書院學風甚好,果然是圣人的言傳身教。”天菩薩輕輕點頭,他長長的吐了口氣,然后道:“只是來此的路有些遠啊。”
“書院的路不遠,是你身上的包袱重。”程百尺搖頭。
天菩薩笑了笑轉移話題道:“不知百尺先生代表清水書院對南洲剛剛發生之事有何看法?”
程百尺的聲音很是平靜。
“不過是圍殺了一位魔尊,我中洲皇都這段時間也不是沒殺過魔尊。”
“只不過你們佛宗又給扔進了螺生而已。”
這話不好聽,但倒是沒錯的。
畢竟皇都之戰圣人級的戰力死傷并不少,帝后人皇且不說,無救不也是他程百尺親自壓成一灘泥的嗎?
“哈,程施主說笑了,誰生誰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影響本身。”天菩薩如今說話顯然放開了許多,“無救其人千百年來本就是如死了一般,你殺他再多次,也無用。解決掉‘遺族之禍’才是真的‘殺’了他。”
“很多魔尊生死其實都無大礙,只有解決掉麻煩才是我們正道真正的責任。”
此話說的格外正派。
“我們正道嗎?”程百尺笑了一下。
老人有些無語了,他覺得這位天菩薩有點神叨,他似乎真的覺得自已不是魔尊。
天菩薩好像沒看出他的譏諷,只是繼續道:“如今南洲那位獨夫圍殺了首魔尊,就屬于是真正的解決掉了九洲的一個大麻煩,尤其是對北洲的影響最是深遠。”
“北洲作為天下最善戰之洲,卻常年被首魔尊所擾,被命苦所牽,以至風沙漫天,惡念橫行。”
“可當下,這兩大問題似乎都要迎來結束,北洲的局面怕是要有大的改觀。”天菩薩的神色有些奇怪,“如此看九洲天下的布局,還要再亂幾分。”
程百尺抬手,看著對方認真道:“有什么想說的,你便直說。”
“貧僧想說的是,北洲那些人是不能閑下來的,他們好戰善戰,這天下就這么大,容不下太多人啊。”
程百尺是個老人,是個精神的老人,他的眼睛大多數時候都是嚴肅的,可對著這位天菩薩,總是忍不住露出幾分年輕人才會擺出的神態。
比如嗤笑。
好生直接的挑撥,說到底,你佛宗想出走,于是忍不住覺得若是劍山不被命苦與首魔尊牽制,便也一定會想出走,于是早早的開始渲染北洲的威脅?
唉。。。讓人說什么好呢。
“天菩薩,我想你來應當不是專程為了此事吧。”
程百尺生硬的開始轉換話題。
“我清水書院如今管不了那么遠的事,來的路上你也看見我們書院如今成了怎樣的模樣,光是想恢復往日的光景就不知要等多少年。”
“我知,我知,我來就是為了此事。”天菩薩笑著道,說罷,他將自已一路挪來的水缸一點點的移動到程百尺的木桌旁。
缸體青黑,缸口邊緣是棕黃色,這就是凡人家里常見的水缸。
程百尺緩緩站起身看向那個缸內,里面并無異常,既沒有道息也沒有靈氣,只有半缸的水,一眼可以看到底,再無其他。
他微微蹙眉,這里面沒有任何玄機。
“這便是佛宗要送我書院的機緣?”他抬眼看向天菩薩。
“非也,程施主莫急。”天菩薩笑了,他伸手入袖,隨后從里面緩緩掏出了一個東西,然后輕輕扔入缸內。
噗通!
落水聲清澈透亮,只見掉入水缸中的不是別的,正是一條——魚!
指頭長短的黑黑瘦瘦的小魚,看起來就像是鄉間田野里最常見的那種麥穗魚,而且還是沒長大的那種。
它落入水中,搖了搖尾巴,似乎是微微舒展了一下,然后便緩慢而無意識的開始飄蕩,看起來癡傻的緊。
但程百尺的眼神卻是一動不動的看著它,老人的眼睛里好像看到的是一片蒼茫的晚霞,而天際上有一只巨大的鯨展開鰭或翼自由的翱翔。
恍惚間,只覺水道靈氣幾乎充斥整個房間,而那小小的缸中的氣運之大,竟讓老人不得不伸手虛蓋那缸口,怕驚動高空中的紫云或者不知去處的文宗。
此物,干系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