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他做什么?”劉知為目光不躲不避。
“我剛剛知道了很多事,其中洪州也有參與,我想知道他知道多少,想看看‘盜蟲兒’參與了多少。”
“結果呢?”劉知為平靜的問。
“你不覺得,他太心虛了嗎?”唐真平靜的回答,“從頭到尾,他都在躲著我。”
劉知為微微回想,隨后道:“我以為只是因為你的氣壓太低。”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唐真依然平淡。
劉知為點了點頭,又問,“那找我是做什么呢?”
山洞里黑漆漆的環境并不影響二人視線交匯,他們都在看著對方眼底的情緒,但是所見的都是平靜的深潭。
“見見老友,看看你在清水書院被關著,是否瘦了。”唐真努力的扯起嘴角,開了一個玩笑。
劉知為配合的笑了一下,“不曾,雖然少油水,但飯食還是管夠的。”
“程圣還是大度。”唐真依然在東扯西扯。
“你若想閑聊,我們可以去杜草堂里找個屋子,要兩壺濁酒,不必在這深山里受罪。”劉知為皺眉。
“好吧,我找你其實是有事想問問你的意見。”
唐真直起身子,努力提了提精神。
劉知為,無道六賊中年齡最大的那一位,也是做事最穩妥最講究的那位,他的意見是很有參考價值的。
“好,你說。”劉知為也坐正。
“一件事如果不做,則是一個不好的結果,可你若做,便可能越做越錯,那你可還會做?”
唐真像是在說一個繞口令。
劉知為安靜的想了想,“若是不得不做,那便一錯再錯。”
唐真一愣,他以為劉知為這種人會及時止損。
劉知為笑了。
“莫要吃驚,我如此說,只是因為我覺得你會如此做。”
“不論我說什么,你都會如此做。”
唐真笑了笑,“我是問你的意見,不是讓你預測我的行動。”
“我的意見就是做你想做的。”此時,這位來自清水書院的白玉書生收斂了笑容,他無比認真的伸出手指向唐真。
“唐真,我不知你這些年究竟遇到了多少困難,也不知你究竟承受著什么樣的壓力,但不論如何,你都不該來問我這個問題。”
“因為你很清楚,我是一個不堅定的人,你和李一以前不是總說我和稀泥嗎?”
“當你來問一個和稀泥的人的時候,便代表你心中有一部分想要妥協。”
唐真沉默。
是的,他不打算留在茅草堂,但杜圣的話又怎么能沒有一點影響呢?如果他做的每件事都可能讓天下更亂,讓事情發展的更加無法預測,他又如何去做呢?
回西洲?若是西洲也陷入大亂呢?師父怎么辦?紫云峰怎么辦?
去南洲?若是剛剛平復的南洲又掉入尸山血海中呢?
他還能去哪?
他敢做什么?
他的沉默,讓劉知為皺起眉頭。
如果說古命好看到這樣的唐真感到害怕,那么劉知為看到唐真這樣只覺得憤怒。
這和吳慢慢的憤怒有些類似,你以為自已是誰?
那副動搖的表情怎么會出現在天下最無懼的人的臉上!若是如此,天下哪還有救?
所以之前他不理唐真,他挑釁唐真,可如今,唐真依然這般神情。
好脾氣的白玉書生終于忍不住了。
“唐真,有時候你就是太怕錯了,沒人會怪你,但你總以為自已承擔不起失敗。”劉知為的聲音大了起來。
“誰會怪你?南紅枝怪過你嗎?我和知了和尚怪過你嗎?”
“在你如今這個年齡,你也還不是圣人,做事為什么要只看結果呢?誰又能告訴你正確的結果呢?”
“如果結果無法確定,那為什么不去做你想做的?哪怕最后結果不好,起碼你有一個足以回味的過程啊!”
劉知為越說越氣憤,竟是伸出手狠狠的拍了一下自已的大腿,這位溫文爾雅的書生皺著眉頭,神情并不憤慨,更多的是斥責。
“每當你沒有明確的敵人,你就開始心憂命運,可命運是個婊子,你越怕她越戲弄你!”
好生粗俗的語言,讓人不敢相信它是出自劉知為的嘴里。
“她是個。。婊子?”唐真喃喃的復述了一遍。
“是!”劉知為快速的收攏神色,但話卻越來越離譜,“不僅他是,所有圣人尊者也都是婊子”
“而且你也是!我也是!”
唐真終于忍不住露出震驚的神色。
“我也是嗎?!”
“你最是!”劉知為大聲道。
這聲滿是情緒的呼喝在山洞里來回回蕩,直到完全消失,然后是一股詭異的安靜。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漏氣的聲音響起,然后便是忍耐不住的笑聲。
“噗,哈哈哈啊哈哈!”
隨后越來越大。
唐真捂著肚子,放聲大笑,劉知為則低著頭抖成了篩糠。
兩個男人前仰后合,好像此生就要笑這么一次,以后都不再笑了一樣。
山洞中沉寂的某種東西在笑聲中碎裂,情緒的釋放讓壓力也隨之變輕,就像劉知為所說,他從不是來讓別人給自已一個答案的,他只是來給說服自已的理由一個方向。
劉知為沒有給他什么方向,只是讓他笑了一場。
他們幾個的關系各有不同,唐真與吳慢慢是親密的戰友,與李一則有幾分一爭高下的宿敵之感,與古命好是商業伙伴。
而與劉知為之間,則更像是兄弟。
聊的話不多,也不會有什么親熱的舉動,即便出事,也少有豪言壯語或者多么擔憂的關懷之語,更多的是直接給出自已的方法。
這不是尋常那般掛在嘴里的兄弟,而是縫合在生活上的兄與弟。
最終那放肆的笑聲穿過了整個青茅山的深林,毫無阻礙地離開了這個倒扣著的籮筐,不知去向,只知飛往了遠方。
隨著笑聲離開,一并斷裂的還有綁著張狂的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