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時代的悲哀
“你信不信，你這房子要是敢動工，地基還沒打好，舉報信就能把你埋了！這叫什么？這叫驕奢淫逸！這叫資本家做派！這叫向往資產階級腐朽生活！”
那一連串的帽子扣下來，沈姝璃只覺得后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連帶著里面的襯衫都貼在了身上。
她是真的忘了。
前世自己死的時候已經改革開放好多年了，現在又好不容易找到了失而復得母親，她潛意識里只想著怎么讓母親住得舒服，卻忽略了這個時代最致命的高壓紅線。
在這個大家都住土坯房、最好的也就是紅磚房的年代，她要是真在縣城里拔地而起一棟歐式小別墅，那簡直就是在腦門上刻了“快來抓我”四個大字！
別說住了，到時候恐怕連累得母親和沐家都要跟著遭殃。
“這……”沈姝璃擦了擦額角的冷汗，臉色有些發白，“張師傅教訓的是，是我考慮不周，想岔了。”
見這小伙子認錯態度誠懇，也是個聽勸的，張德全緊繃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一些。
“年輕人，有錢是好事，但得懂得藏拙。”張德全嘆了口氣，重新拿起紫砂壺，“這年頭，槍打出頭鳥。你要想安安穩穩過日子，那房子就得蓋得‘樸實’點。”
沈姝璃深吸一口氣，迅速調整了思路。
既然洋樓不能蓋，那就只能走傳統路線了。
“那就蓋四合院吧。”沈姝璃沉吟片刻，目光重新變得堅定，“不過，我要蓋那種最講究的四合院。”
“哦？怎么個講究法？”張德全來了興趣。
“外表看著要普通，甚至可以稍微做舊一點，跟周圍的民房融為一體，別太扎眼。”沈姝璃壓低聲音，手指蘸著茶水在桌上畫了個草圖，“但是里面，我要最好的。”
“倒座房、垂花門、正房、廂房，一樣都不能少。墻體要加厚，中間做保溫層，冬天得暖和。地基要抬高，防潮。”
沈姝璃頓了頓，想到了空間里那個還沒解鎖的“全功能高溫燒制窯”，眼里閃過一絲精光。
“尤其是這取暖和用水。我要在全屋鋪上地龍，也就是地暖，廚房和廁所都要接進屋里，弄成室內的。張師傅，這種內里乾坤的活兒，您能接嗎？”
張德全聽得眼睛直放光。
外表低調，內里奢華。
這才是真正懂行、會過日子的人家！
這種活兒，既考驗手藝，又不用擔風險，簡直就是送上門的極品買賣！
“能接！太能接了！”張德全一拍大腿，激動得胡子都翹了起來，“我就喜歡這種有挑戰性的活兒！只要你能把材料弄來，哪怕是你要在地底下挖個宮殿，我老張都能給你整得明明白白！”
“那就這么定了。”
沈姝璃松了一口氣，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四合院好啊。
高墻大院，私密性極強。
只要大門一關，誰知道她在里面過的是什么神仙日子？
而且，這種傳統的建筑風格，既符合母親的審美，又不會在這個特殊的年代引火燒身，簡直是兩全其美。
“不過……”張德全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沈姝璃一眼，“這工錢……”
“按照市價的兩倍給。”沈姝璃大手一揮，豪氣干云，“但我不管飯的，不過我能給你們準備糧食，蔬菜和肉那些，你們自己找人做。”
“嚯！”
旁邊一直沒說話的壯漢強子，聽得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這年頭，給工錢倒是其次，但這管肉管白面，那可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主意啊！
張德全更是笑得見牙不見眼，立馬站起身，沖著沈姝璃伸出那只布滿老繭的大手。
“小蘇老板，爽快！這活兒，我老張接了！現在我就帶人去量地基，把圖紙給你設計出來！”
“不過丑話說在前頭。”
張德全收回手，臉上的褶子雖然還掛著笑，但眼神卻變得格外犀利，那是老匠人特有的嚴謹。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小蘇老板，若是那磚瓦水泥不到位，咱們這還是紙上談兵。這大工程，材料什么時候能進場？”
他這話問到了點子上。
這年頭，哪怕是國營的大建筑隊，也常因為物資調配不齊不得不停工待料。
私人蓋房，最怕的就是干兩天歇三天，把人心都給耗散了。
沈姝璃把玩著手里的粗瓷茶碗，指腹摩挲著碗沿粗糙的顆粒，神色淡定：“十天。”
她豎起一根手指，語氣篤定：“給我十天時間。十天之后，第一批紅磚、水泥和鋼筋準時進場。到時候，只會多不會少，絕對讓師傅們手里不停活。”
“十天？”張德全和旁邊的強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震驚。
這小伙子，路子夠野的啊！
要知道現在去物資局批條子，光是蓋章走流程，沒個十天半個月都下不來，更別說還要安排車輛運輸。
這人竟然敢把話把話說得這么死？
“行！有你這句話，我老張心里就有底了！”張德全一拍桌子，那股子豪氣又上來了，“但在材料進場之前，咱們也不能閑著。那老宅子要推倒重建，光是拆房子、清運廢料，把地基給平整出來，這就是個大工程。”
說到這兒，張德全嘆了口氣，語氣里帶了幾分苦澀。
“也不怕小蘇老板笑話。這兩年你也知道，風聲緊，大家伙兒日子都不好過。以前我們這幫手藝人，那是走到哪都被人高看一眼的。可現在……除了當初給老李蓋那棟樓，我和這幫徒弟，已經快三年沒正經接過活了。”
他指了指院子里那幾個正在刨木頭的徒弟：“這幫小子，都快把手藝給荒廢了。平時也就是幫街坊鄰居修修補補，換個窗框子，掙得那點錢，連棒子面都快吃不起了。”
沈姝璃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院子里的那幾個漢子，雖然干活賣力，但一個個面色蠟黃，身形消瘦，顯然是肚子里沒油水，長期營養不良鬧的。
這就是時代的悲哀。
明明有一身好本事，卻因為那所謂的成分和局勢，被硬生生困死在這四方院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