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抬眼，看著侯亮平，慢悠悠地說道：“亮平，你一會兒去領(lǐng)一份趙援朝將軍軍事理論。”
侯亮平夾菜的筷子頓了頓，他撇了撇嘴，一臉不以為然，“行了，我知道了，不就是那些大道理嘛。我和陳海去檢察院領(lǐng)一份，給季昌明那個老狐貍一個面子，免得他又說咱們不講規(guī)矩。”
吃過早飯，侯亮平哼著小曲兒，心情那叫一個舒暢。
他拿起車鑰匙，就往外走。
今天可是個好日子，大功，那是指日可待。
他現(xiàn)在就想直奔檢察院，去見見那個油鹽不進的老東西。
他剛走出小區(qū)大門，有股不對勁兒就撲面而來。
平時熙熙攘攘的街道，這會兒卻顯得格外安靜，只有風(fēng)吹落葉的聲音。
遠(yuǎn)處，幾輛軍綠色的卡車，正緩緩地駛過街口，車斗里坐滿了人。
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沒多想。
大概是軍隊拉練吧，畢竟?jié)h東省也算軍事重鎮(zhèn)。
可越往前開，侯亮平心里那股子不對勁兒就越強烈。
路邊的行人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身著軍裝、荷槍實彈的士兵。
他們筆直地站在路口，眼神里透著子冷峻和警惕。
空氣里，彌漫著子無形的壓迫感。
當(dāng)他的車子拐過最后一個彎，檢察院那棟灰色的大樓映入眼簾時，侯亮平的笑容徹底凝固在了臉上。
檢察院大門外，哪還有往日的寧靜和秩序？
取而代之的，是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的森嚴(yán)布防。
迷彩服、鋼盔、自動步槍……
全副武裝的士兵，紋絲不動地矗立在各個角落。
他們的眼神，冰冷得刀尖，掃過每一個靠近的人。
“我靠！”
侯亮平嘴里蹦出句粗話，他踩下剎車，車子一個急停，差點撞上前面停著的一輛軍用吉普。
這陣仗，比他當(dāng)年在部隊演習(xí)時見過的還要夸張。
這哪里是檢察院？
分明就是個戒備森嚴(yán)的軍事基地！
寒意，從他的腳底板，直竄到后腦勺。
“漢東省，軍事戒嚴(yán)！”
這個念頭猛地炸開在他的腦海里。
昨天鐘小艾說的那些話，一幕幕地在他眼前閃過。
“平叛……”
“文件已經(jīng)到了戰(zhàn)區(qū)司令部……”
“先頭部隊，可能已經(jīng)在路上了……”
他當(dāng)時以為鐘小艾是故意嚇唬他，可眼前這景象，比任何言語都更有說服力。
侯亮平的心跳開始失控地狂跳起來，嗓子眼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
他猛地推開車門，還沒等他站穩(wěn)，兩個身形魁梧的士兵已經(jīng)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他們的槍口，筆直地對準(zhǔn)了他的胸口。
“同志，這里是軍事管制區(qū)，無關(guān)人員，禁止通行！”
其中一名士兵語氣生硬，眼神銳利，從頭到腳把他掃視了一遍。
侯亮平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已竟說不出話來。
他的目光掃過那兩張年輕卻寫滿堅毅的臉，又看了看他們手里泛著冷光的槍支，無力感瞬間籠罩了他。
“我，我是省檢察院反貪總局偵查處侯亮平！”
他艱難地擠出幾個字，努力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鎮(zhèn)定一些，可喉嚨卻不受控制地干澀。
“侯亮平？”
另一名士兵重復(fù)了一遍，然后轉(zhuǎn)頭對身邊的同伴使了個眼色。
那個士兵立刻摸出腰間的對講機，對著里面低聲說了幾句。
侯亮平看著那對準(zhǔn)自已的槍口，第一次感覺到，原來權(quán)力，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是如此的脆弱。
他平時引以為傲的身份，此刻在這些士兵眼中，什么都不是。
他僵直地站在原地，空氣中彌漫著硝煙和壓抑的味道。
他眼角余光瞥見，不遠(yuǎn)處，又有幾輛軍車呼嘯而來，引擎的轟鳴聲，巨獸在低吼，預(yù)示著有什么更大的風(fēng)暴，正在悄然降臨。
“請出示你的證件，并且說明你來這里的目的。”
剛才那名士兵又開了口，語氣依舊冰冷，不帶感情。
侯亮平緩緩抬起手，從懷里掏出自已的工作證。
他的手，不知何時，竟有些微微發(fā)顫。
昨天還在嘲笑陳海膽小，今天卻發(fā)現(xiàn)，真正的膽小鬼，或許是他自已。
這哪是什么反腐？
這分明就是一場戰(zhàn)爭的序幕！
而他，在不知不覺中，被卷入了這場漩渦的最中心。
他看著那個士兵接過他的證件，然后用一種近乎審視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比對著他工作證上的照片和本人。
侯亮平的心，沉到了谷底。
對講機里傳來一陣電流的嘈雜聲，隨即是一個模糊不清的回應(yīng)。
拿著對講機的士兵側(cè)耳聽了半天，又回頭，用那雙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睛，重新審視了一遍侯亮平。
那眼神，在看一個物件，一個需要被歸類的檔案。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在侯亮平的神經(jīng)上緩慢地切割。
他能清楚地聽到自已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聲音，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終于，那士兵放下了對講機，對著同伴點了點頭。
另一個士兵走上前來，將工作證遞還給侯亮平，動作機械而生硬。
“進去吧。”
聲音依舊冰冷。
說完，兩個士兵便轉(zhuǎn)身，重新回到了自已的崗位上，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fā)生。
那兩支黑洞洞的槍口，終于從他身上移開。
侯亮平感覺自已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后背已經(jīng)被冷汗浸透。
他攥緊了那本工作證，證件的邊角都被他捏得有些變形。
他邁開僵硬的步子，走向那扇往日里熟悉無比的檢察院大門。
大門緩緩打開，露出的卻不是他熟悉的景象。
院子里，往日穿梭的檢察官和工作人員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持槍士兵。
他們的迷彩服與莊嚴(yán)肅穆的檢察院大樓格格不入，形成一種詭異而壓抑的畫面。
空氣中，還殘留著軍用卡車引擎的尾氣味，混雜著若有若無的火藥氣息。
侯亮平每走一步，都感覺有無數(shù)道銳利的目光黏在他身上。
他快步走進辦公樓，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回聲，顯得格外刺耳。
他推開季昌明辦公室的門，濃重的煙味撲面而來。
季昌明沒有坐在他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后，而是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他的頭發(fā)有些凌亂，領(lǐng)帶也扯得歪歪扭扭，臉上布滿了愁云，眼袋浮腫，整夜沒睡。
看到侯亮平進來，季昌明只是瞥了他一眼，便又焦躁地轉(zhuǎn)過身去。
“季檢，外面的……真戒嚴(yán)了。”
侯亮平的聲音有些干澀，他需要從這位老檢察長的口中得到一些解釋，哪怕只是一點點。
“廢話！”
季昌明猛地停下腳步，回頭瞪著他，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火氣，“出了這么大的政治事件，能不戒嚴(yán)嗎？一個現(xiàn)役中將，在漢東的地盤上遇襲！你以為是小孩子過家家？”
中將？
遇襲？
侯亮平的腦子嗡的一聲，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
昨天抓的那個老家伙？
難道……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就被他自已否定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一個中將，怎么可能跑到那種地方去？
還被自已輕而易舉地就給抓了？
一定是巧合。
季昌明沒工夫理會侯亮平臉上的驚疑不定，他走到衣架旁，抓起自已的外套，一邊費勁地往身上套，一邊語速極快地吩咐道：“沙書記剛才親自打來電話，所有省委常委，還有我們幾個，立刻去省委大樓開會！”
“開會？”
“誰知道是開會，還是他媽的開公審大會！”
季昌明罕見地爆了句粗口，他整了整衣領(lǐng)，手卻抖得厲害，好幾次都沒能把領(lǐng)子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