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一份印著“絕密”字樣的文件，正靜靜地躺在橢圓形的會議桌。文件的標題觸目驚心——《關于漢東省呂州市塔寨地區特大武裝販毒案及系列腐敗案件的情況匯報》。
匯報人：趙援朝，趙蒙生。
長久的沉默。
因為這份匯報里的內容，實在是太嚇人了。一個上萬人的村子，在宗族勢力的裹挾下，變成了武裝化的獨立王國。制毒、販毒、殺人、埋尸……甚至連外省前來追查的警察都被殘忍滅口，尸骨埋在祖墳之下。
而這張罪惡之網的背后有很大隱情。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個案了，這是系統性的塌方！
“簡直是觸目驚心！駭人聽聞！”一個脾氣火爆的老將軍，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我提議，立刻成立專案組，進駐漢東！把那些蛀蟲，有一個算一個，全部給我揪出來！槍斃！必須槍斃！”
“老李，你先別激動。”旁邊一位看起來溫和一些的領導勸道，“漢東的情況，比我們想的要復雜。高育良是‘漢大幫’的頭面人物，李達康的‘秘書幫’也不是省油的燈。這兩股勢力盤根錯節，幾乎覆蓋了漢東省所有的重要部門。如果我們現在派專案組下去，搞得動靜太大，萬一引起地方上的強烈反彈，導致整個省的工作陷入癱瘓，這個責任誰來負？”
“癱瘓？我看他們早就爛透了！不把這些爛肉割掉，遲早會要了我們整個國家的命！”老李將軍吹胡子瞪眼，毫不退讓。
“割肉當然要割，但怎么割，是個技術活。”另一位領導沉吟道，“不能一刀切，不然會傷筋動骨。我看，趙援朝同志在匯報里提出的那個方案，就很有想法?！?/p>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份文件上。
趙援朝的方案，簡單粗暴，卻又直指核心。
他不要求派專案組，也不要求從外部調集力量。他只做了一件事——把最高法和最高檢的人，直接請進了他的軍區大院。
在漢東的地盤上，在他的軍營里，成立一個臨時的，由軍方提供絕對安全保障的，“塔寨專案聯合審判庭”。
繞開漢東省的一切司法程序，直接由最高級別的司法機關，對涉案人員進行集中審理。
這哪里是辦案？
這分明就是宣戰！
是對整個漢東腐敗集團的，公開宣戰！
“這個趙援朝，真是個鬼才！”有人忍不住贊嘆道，“他這一手，直接把沙瑞金和李達康都給架在了火上烤。漢東省委要是配合，那就等于承認自已無能，連自家的案子都審不了。要是不配合，那就是公然對抗，對抗最高司法機關，這個帽子誰也戴不起。”
“更絕的是，他把審判地點，放在了軍區大院里。”另一個人補充道，“這意味著，任何人都別想通過外部手段，去干涉審判。誰敢往軍區伸手，那就是在挑戰國家軍隊，活膩歪了！”
“我同意這個方案?！币恢背聊氖孜焕先?，終于開口了，一錘定音，“就按援朝和蒙生同志的意見辦。特事特辦，從重從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變得無比嚴肅：“塔寨的案子，不是漢東一個省的案子，它是我們國家的一面鏡子。照出了我們隊伍里的一些人，已經腐化到了什么地步。這面鏡子，必須擦亮！這個警鐘，必須敲響！”
“另外，通知中宣部。”老人繼續說道，“從今天開始，對塔寨案件的后續報道，全面放開！所有媒體，都可以進行跟蹤報道。我們要讓全國人民都看一看，我們黨和政府，打擊犯罪，懲治腐敗的決心，是堅定不移的！”
“我們要讓老百姓知道，不管黑惡勢力的保護傘有多大，不管腐敗分子的位置有多高，只要他們敢與人民為敵，我們就敢，把他們，連根拔起！”
老人的話，擲地有聲。
一場由京城最高層親自拍板，由軍方強勢介入，由各大媒體全程聚焦的，史無前例的“打黑風暴”，即將以漢東為中心，席卷全國！
……
京城，某個四合院內。
趙蒙生的妻子，正在廚房里忙活著。今天是周末，她特意準備了一大桌子菜，準備等丈夫回來。
電視里，正在播放午間新聞。
“……本臺最新消息，針對漢東省塔寨地區特大武裝販毒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已決定成立聯合專案組，并將在漢東省第二十集團軍軍區內，設立臨時審判庭，對涉案人員進行集中審理。據悉，此次行動規格之高，力度之大，前所未有……”
聽到“二十集團軍”這幾個字，趙蒙生的妻子愣了一下，連忙走出廚房。
當她在新聞畫面里，看到趙援朝和趙蒙生并肩而立，接待最高法和最高檢領導的畫面時，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知道，自已的丈夫，又被那個不省心的“兵”，給卷進大麻煩里去了。
“這個老趙……怎么又跟著援朝胡鬧！”她急得直跺腳，連忙拿出手機，撥通了丈夫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老婆，什么事？”電話那頭，傳來趙蒙生略帶疲憊的聲音，背景里還夾雜著嘈雜的人聲和汽車的轟鳴。
“你還在漢東？你跟援朝到底在搞什么？新聞上都播了！那么大的陣仗，你不要命了？！”妻子的聲音里，帶著哭腔。
“瞎說什么呢，我這不是好好的嘛?！壁w蒙生安慰道，“你別擔心，我們這是在辦正事，為國除害。再說了，有我看著援朝那小子，出不了事。”
“你看著他？我看是他把你給拖下水了！”妻子又氣又急，“你都多大年紀了，上將了！還跟他一個年輕人去沖鋒陷陣？你知不知道漢東那地方水有多深？萬一那些人狗急跳墻……”
“他們不敢?！壁w蒙生的聲音，突然變得無比堅定，“給他們一百個膽子，他們也不敢。因為他們知道，動了我們，就等于，向整個國家宣戰?！?/p>
“行了，不跟你多說了，我這邊忙著呢。你和孩子們好好吃飯，別等我了?！?/p>
說完，趙蒙生便掛斷了電話。
他站在塔寨村口的廢墟上，看著遠處，一輛輛滿載著建材和設備的軍用卡車，正排著長隊，緩緩駛入。
“指導員，你看，這里，我們要建一個，全呂州，不，全漢東最好的學校。從幼兒園到高中，全部免費?！?/p>
“這里，我們要建一個大型的現代化農產品加工廠，把塔寨的荔枝，打造成全國知名的品牌?！?/p>
“還有這里，”趙援朝的手指，點在了規劃圖的中心位置，“我們要建一個，烈士陵園。把梁建軍，還有所有為禁毒事業犧牲的英雄，都請進來。讓這里的孩子們，永遠記住，是誰給了他們新生。”
趙蒙生看著趙援朝眼中閃爍的光芒，聽著他描繪的未來，心中的那點擔憂，早已煙消云散。
他知道，自已這個兵，想做的事情，早已超越了復仇，超越了戰爭。
他想做的，是新生。
是讓這片被罪惡浸透的土地，重新，開出希望的花朵。
“好小子?！壁w蒙生拍了拍趙援朝的肩膀，眼眶有些濕潤，“你放手去干。天塌下來，老子給你頂著！”
京城，國家電視臺總部大樓。
臺長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新聞中心主任王建國，正一臉愁容地坐在臺長對面。
“臺長，這事兒……真要這么報？”王建國的手里，捏著一份剛剛由中宣部下發的，關于塔寨案件報道的指導文件，手心全是汗。
文件要求，對塔寨案的報道，要全面、深入、不設上限。允許記者進入第一線，進行跟蹤采訪，甚至可以進行現場直播。
這在以往的涉案報道中，是根本不可想象的。
“怎么？你怕了？”臺長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問道。
“我不是怕……我是覺得，這風險太大了?！蓖踅▏嘀樥f，“漢東那邊是什么情況，您又不是不知道。高育良、李達康，那都是在漢東經營了幾十年的地頭蛇。我們這么大張旗鼓地去揭他們的短，萬一惹惱了他們，給我們記者使絆子，甚至……威脅到記者的人身安全，怎么辦？”
“建國啊，”臺長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你做新聞，也做了快二十年了。怎么膽子，越做越小了？”
“這不是膽子大小的問題……”
“這就是膽子大小的問題！”臺長猛地轉過身，聲音陡然拔高，“我們是國家電視臺！是黨的喉舌！人民的眼睛！我們的職責是什么？是報道真相！是輿論監督！什么時候，我們連報道一個貪腐案件，都要瞻前顧后，畏首畏尾了？”
王建國被臺長訓得，低下了頭。
“我知道你有顧慮。”臺長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是，你想過沒有，這次上面為什么會給我們開這么大的口子？這說明了什么？”
王建國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思索。
“這說明，上面的決心，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大！”臺長一字一頓地說道，“他們就是要通過我們媒體的手，把漢東這個蓋子，徹底揭開！就是要讓全國的老百姓都看看，那些藏在黑暗里的魑魅魍魎，到底長什么樣！”
“這是一場戰爭，建國。一場沒有硝煙的，輿論戰爭。而我們，就是這場戰爭里的，主力軍！”
“現在，主力軍要上戰場了，你這個指揮官，難道要當逃兵嗎？”
臺長的這番話，說得王建國熱血沸騰。
是啊，自已什么時候變得這么瞻前顧后了？想當年，他也是扛著攝像機，在抗洪搶險第一線，在地震廢墟里，沖鋒陷陣的漢子。
“臺長，我明白了！”王建國猛地站起身，啪地一下，敬了個不怎么標準的軍禮，“我保證，完成任務！”
“去吧?！迸_長欣慰地點了點頭，“把我們臺里最精銳的記者，最好的設備，都調過去！告訴他們，這次去漢東，我們不是去做新聞的，我們是去記錄歷史的！”
“是！”
王建國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辦公室。
很快，一支由國家電視臺最頂尖的記者、主持人、攝像師組成的，“漢東前線報道團”，便火速集結完畢，乘坐專機，飛往了漢東。
與此同時，國內各大主流媒體，也都收到了同樣的文件。
《人民日報》、《新華社》、《解放軍報》……
一時間，風起云涌。
無數的記者，從全國各地，涌向了那個曾經名不見經-傳的省份——漢東。
他們就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眼中閃爍著興奮和渴望的光芒。
他們知道，一場前所未有的新聞盛宴，即將開始。
而他們，將是這場盛宴的，見證者和記錄者。
……
漢東省，京州市。
省委宣傳部的會議室里，氣氛壓抑得可怕。
宣傳部長坐在主位上，臉色比鍋底還黑。
他的面前，擺著一份又一份，來自京城各大媒體的，采訪申請函。
“都說說吧，怎么辦？”宣傳部長把那一沓申請函，往桌子中間一推。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怎么辦？他們哪知道怎么辦？
以前，遇到這種負面輿情，他們的處理方式，無非就是三板斧：刪、封、禁。
可這次，不行了。
發文的是中宣部，來的都是國家級的媒體。誰敢刪？誰敢封？誰敢禁？
“部長，要不……我們還是跟瑞金書記和達康書記匯報一下吧？”一個副部長，小心翼翼地提議道。
“匯報？怎么匯報？”宣傳部長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跟他們說，京城的記者大軍，已經兵臨城下了，我們快頂不住了？讓他們拿個主意？”
“那……那總不能就這么讓他們進來，想拍什么就拍什么，想問什么就問什么吧？”
“不然呢？”宣傳部長苦笑一聲，“我們現在，就是案板上的魚肉，人家想怎么切，就怎么切。我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p>
“什么事？”
“配合?！毙麄鞑块L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盡我們最大的可能，去配合他們的采訪工作。態度要好，服務要周到。至于他們要報道什么……那就不是我們能管得了的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們知道，部長說的是實話。
現在的漢東，已經不是他們自已的漢東了。
自從那個姓趙的將軍，開著坦克進來之后，這里的天，就已經變了。
“行了，都別在這兒唉聲嘆氣了。”宣傳部長站起身，“通知下去，從今天開始，宣傳部全體人員，取消休假，24小時待命！成立‘媒體接待工作組’，我親自擔任組長！”
“另外，立刻去聯系省里最好的酒店，把房間都給我預定下來！不管花多少錢！”
“還有，把我們部里最漂亮，最機靈的女同志，都給我抽調出來，去當聯絡員！”
“總之，一句話！我們就算是要死，也要死得體面一點！絕對不能讓那些京城來的記者，挑出我們半點毛病！”
宣傳部長的這番話，說得悲壯無比。
一場針對媒體的，“反圍剿”戰役，還沒開始，就已經注定了，失敗的結局。
而此時的李達康，也接到了宣傳部的報告。
他聽完之后，并沒有像宣傳部長那樣，驚慌失措。
“來就來吧。”李達康坐在辦公椅上，語氣平靜得可怕。
“書記，我們……真的什么都不做？”秘書易學習有些擔憂地問。
“做什么？”李達康反問，“去堵記者的嘴？還是去搶他們的攝像機？學習啊，你要記住，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媒體和輿論，就是水?！?/p>
“以前，我們是船，水推著我們走。我們搞GDP，搞改革，需要他們為我們鼓與呼?！?/p>
“現在，水大了，要變成洪水了。我們要是還想當船，硬頂著，只有一個下場，就是被沖得，船毀人亡。”
易學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我們現在，該怎么辦？”
“當石頭?！崩钸_康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石頭？”
“對，當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崩钸_康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片，由他一手打造起來的，繁華的城市。
“洪水再大，也沖不走，真正有分量的石頭。他們想報道，就讓他們報。他們想挖，就讓他們挖?！?/p>
“我李達康，在京州這么多年，自問沒有拿過一分不該拿的錢，沒有做過一件對不起老百姓的事。”
“我的手下，或許有問題。但那也是他們自已的問題?！?/p>
“至于我李達康……我是干凈的?！?/p>
“身正，不怕影子斜。”
“讓他們來吧。我倒要看看，他們能從我這塊石頭上，挖出什么花來。”
李達康的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
他選擇用一種，最強硬，也最自信的方式，來迎接這場，即將到來的，輿論風暴。
他相信，只要自已是干凈的，就沒人能把他怎么樣。
然而，他還是低估了，這場風暴的能量。
國家電視臺的報道團，是第一批抵達漢東的京城媒體。
他們沒有像漢東宣傳部預想的那樣，先去省委大院拜碼頭，也沒有入住他們精心安排的五星級酒店。
報道團的專機，直接降落在了二十集團軍的軍區機場。
前來迎接他們的，是集團軍參謀長，周守京。
“歡迎各位來到漢東。”周守京對著報道團的領隊，著名主持人記者，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記者連忙握住他的手，“周參謀長，太客氣了。這次給你們添麻煩了。”
“不麻煩?！敝苁鼐┬α诵Γ瑐壬硪?，“趙將軍和趙上將，已經在指揮部等各位了?！?/p>
記者心里一驚。
趙援朝，和趙蒙生？
這兩位軍方的大佬，竟然要親自接見他們？
這面子，給得也太大了。
報道團的其他人，也都露出了驚訝和興奮的神情。
他們知道，這次漢東之行，絕對有料！
軍區作戰指揮室里，趙援朝和趙蒙生，已經等候多時。
“趙將軍，您太客氣了。我只是一個新聞工作者?！庇浾呤軐櫲趔@地握住他的手，只感覺那只手，雖然年輕，卻充滿了力量。
“新聞工作者，也是戰士。”趙援朝看著他，認真地說道，“只不過，你們的武器，是攝像機和筆桿子。有時候，這些武器，比我們的坦克大炮，更有力量。”
記者被趙援朝的這番話，說得心頭一熱。
他感覺，眼前的這個年輕將軍，似乎和其他的領導，不太一樣。
他的身上，沒有那種官僚的客套和虛偽，有的，只是一種軍人特有的，直來直去的真誠。
“趙將軍，趙上將，”寒暄過后，記者直入主題，“我們這次來，就是想對塔寨的案子，進行一次全面深入的報道。不知道，軍方這邊，能給我們提供哪些支持？”
“所有的支持。”趙蒙生開口了，聲音沉穩而又有力，“從今天開始，你們報道團，就駐扎在我們軍區。你們的食宿、交通、安全，由我們軍方，全權負責?！?/p>
“你們想去哪兒采訪，我們就派車送你們去。你們想采訪誰，我們就把誰給你們提過來。”
“包括那些，已經被捕的犯罪嫌疑人，只要不違反審訊紀律，你們都可以見?！?/p>
趙蒙生的話，讓整個報道團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哪里是支持？
這簡直是，開了一張，可以無限透支的，采訪通行證?。?/p>
“另外，”趙援朝補充道，“我們已經把所有從塔寨繳獲的證據，包括那些賬本，都進行了數字化備份。一會兒，我會讓人把備份的硬盤，交給你們?！?/p>
什么？！
連賬本的備份都肯給？
記者感覺自已的心臟，都快要跳出來了。
那幾箱賬本，可是這次漢東官場地震的，震源核心啊！里面記載的東西，隨便拿出來一條，都足以讓一個廳級干部，身敗名裂。
趙援朝竟然，就這么輕描淡寫地，要把它交給媒體？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就不怕，把事情，搞得一發不可收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