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雖年幼，卻是天子，不能在人前失態，哪怕這個人，是從他登基起便一路扶持他的謝卿。
“定國公，”他換了個稱呼，語氣也端肅起來，“安王所為，你以為何？”
謝長離聞言沉默一瞬，這才開口說道：“新政推行受阻，雖然有安王在其中推波助瀾，但是實證并沒有拿到手，只有認證沒有物證很難將其定罪。”
趙晗的臉色不太好看，到底年紀還小一些，沒辦法將自己的情緒控制的很好。
“難道，就這樣嗎？”趙晗最近對安王的忍耐越來越低，尤其是立后一事，讓他煩不勝煩。
謝長離看到了小皇帝臉上的焦躁，他開口慢慢說道：“皇上，想要做一個合格的獵人，就得有比常人更多的耐心。除非，皇上不在乎自己的聲譽，直接將安王定罪。”
趙晗深吸口氣，這然是不行的，他還這樣小，初做皇帝就因為安王名聲盡喪，以后的路怎么辦？
做皇帝，除非做昏君，不然就算是皇帝也不是能為所欲為的。
君臣二人相對而立，一時無言。
御案上的燭火輕輕搖曳，將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書架上，投在那卷攤開的、朱批累累的奏折上，也投在墻上那幅大周疆域圖上。
那圖上，江南的河道已疏通，北疆的烽燧正安寧，京城九門內外，車馬絡繹，萬家燈火。
良久，趙晗輕聲開口。
“謝卿。”
“臣在。”
“明日早朝，朕……等你彈劾安王。”
不能摁死他，但是也得給他找點麻煩，讓他消停些，別總盯著皇后的位置。
謝長離抬眸，對上少年天子那雙已褪去所有迷茫的眼睛。
“臣，遵旨。”
謝長離退出御書房時，雙福仍在門外候著。
見他出來，雙福躬身，低聲道：“國公爺，陛下今晚，怕是又要熬夜了。”
謝長離回頭，望了一眼那扇已半掩的門。
“服侍好皇上。”
“是。”
謝長離沿著來時的宮道緩步而出。
宮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上，與夜色融為一體。
他想起離家前夜，江泠月替他整理行裝時，低著頭說：“外頭的事我幫不上忙，只盼你平安回來。”
謝長離踏出宮門，夜風拂面，帶著暮春特有的溫潤。
回了定國公府，正院的燈亮著，暈黃的燈光，讓人看著心頭便是一暖。
孟春跟季夏對著他福身一禮，兩人笑著退了下去。
江泠月聽到動靜，回頭一看，便見謝長離走了進來，她立刻起身迎上去，“回來了，要不要吃點東西？”
謝長離并不餓，于是搖了搖頭，看著桌面上放著的賬冊，笑著道：“在看賬本？”
江泠月點頭，“眼瞅著要入夏，入春之后還沒怎么對過賬，今日就拿出來看看。”說著讓丫頭送上茶點來。
孟春的動作很快，不一會兒的功夫，茶點就送了上來。
謝長離去了凈室洗手更衣，回來時已經換上了常服，月牙白的長袍隨意穿在身上，腰間也未束玉帶，走起路來倒是有了幾分書生的儒雅飄逸。
江泠月笑著看著他，將點心遞過去，溫聲道：“今日新做的白玉糕，你嘗嘗。”
謝長離就著茶水吃了幾塊點心，便沒有再動了，對上江泠月笑盈盈的眸子，他的臉色越發的柔和，“阿滿睡了？”
“是啊，本來想要等你的，但是你回來的晚，他熬不住，我就讓他先去休息了。”江泠月說道，“孩子知道你回來了特別高興，明兒個你若是事情不急，陪陪他再出門吧。”
“好。”謝長離點頭應下，提起兒子，他的眼睛里又帶了幾分笑意。
“進宮一切還順利吧？”江泠月擔心的問道。
“皇上的意思是想要現在就把安王摁下去。”謝長離輕聲說道。
江泠月的眉頭就皺了起來，“哪有這么容易，若是證據確鑿就罷了，一旦證據不足，豈不是對你不利？”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這樣的事情可不能做。
更不要說，現在謝長離被這么對人盯著，一旦行差錯步，就不知道招來多少麻煩。
謝長離見江泠月眉心都皺了起來，笑著說道：“安王狡猾的很，這次南下沒有拿到物證，只有人證確實不能將他一擊致命，我只能勸皇帝再忍耐些日子。”
江泠月輕輕嘆口氣，“皇上跟安王過招，你夾在中間真是左右為難。如此可見，因為立后一事，皇上對安王是真的動了殺心。”
謝長離微微點頭，看著江泠月意味深長的說道：“所以現在也不是處置安王的好時機。”
江泠月一怔，抬眸看向謝長離，心中有些不安的問道：“難道皇上對你也……”
“防患于未然吧。”
江泠月心頭一沉，“自從皇帝登基，你便盡心盡力了輔佐。”
“帝王之心不可測。”謝長離倒是不氣不怒，見江泠月眼中翻滾著怒火，笑著又道：“所以，安王活著，對我來說并不是全是壞處。”
江泠月不知發生了什么，會讓謝長離對小皇帝的態度有了微妙的變化，她起身走到他身邊坐下，抱著他的胳膊，仰頭望著他。
謝長離對上江泠月翻滾著怒火的眼睛，輕笑一聲，“別擔心，我只是想著今日進宮，皇上卻要我直接把安王摁死，便覺得有些兔死狐悲罷了。雖說安王上躥下跳，其實事情也沒少做，為朝廷還是做了些實事的。”
江泠月沉默一瞬，這才說道：“他做那些，不過是想牽制內閣罷了，老奸巨猾。”
“不管目的是什么，他終歸還是做了。眼下確實也不是殺安王的好時機，新政的推行，有安王在其中作梗，未必全是壞事，如此一來才好將那些隱在暗中的人引出來。”
江泠月明白了，看著謝長離說道：“但是，皇上不想忍安王了，就要你出手。如此一來，除掉安王的名頭就落在了你的身上，安王一死，你與內閣就直接成了對立面。”
小皇帝這是一箭雙雕啊。
許是他對謝長離有感激之心，但是皇帝高高在上，自然也不允許自己在臣子心中是個軟弱無能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