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澤凱走到宋濤的辦公室門前。
門虛掩著，他敲了敲。
“進來。”宋濤的聲音從里面傳來。
羅澤凱推門進去。
宋濤正坐在辦公桌后面，手里拿著的，赫然是羅澤凱上午報送的那份“階段性情況匯報”的復印件。
任志高那邊顯然已經批轉下來了。
宋濤沒抬頭，手指在報告上某一行輕輕敲了敲，那是羅澤凱新加上的關于“綠色通道”設想的部分。
“羅局長，”宋濤終于抬起頭，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卻帶著一種審視的壓迫感，“動作很快嘛。”
“報告寫得……很詳盡。這個跟省醫搞‘綠色通道’的想法，也很有‘創意’。”
他頓了頓，把報告輕輕放下，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看著羅澤凱：
“不過，我提醒過你，調研要注意方式方法，要注意團結，要注意維護穩定。”
“你這樣跳過局里正常的業務協調流程，直接跟醫院那邊搞座談、定方案，是不是……有點欠考慮了？”
羅澤凱立刻明白了。
宋濤這是對他“擅自”行動表示不滿了，盡管他之前已經跟相關處室打過招呼。
在宋濤看來，這或許是一種“越級”或“架空”的行為。
“宋局長，您批評得對。”羅澤凱姿態放低，但語氣不卑不亢，“這件事，我事先跟藥械處、保健處的同志都溝通過，也得到了他們的支持。”
“下午的座談會，兩位處長也都參加了。”
“我們主要是從業務和技術角度進行探討，沒有形成任何決議，更不會跳過局里的管理程序。”
“后續的所有步驟，一定會嚴格按照局里的規章制度和您的指示來推進。”
他把“溝通”、“支持”、“參加”、“探討”、“按照程序”這些詞咬得很清楚。
既說明了事實，也強調了組織原則。
宋濤瞇了瞇眼睛，好像在掂量他話里的分量。
羅澤凱的回答滴水不漏，讓他一時找不到發作的借口。
“是嗎？”宋濤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那最好。”
“老干部工作無小事，任何改動都要慎之又慎。”
“尤其是涉及醫療待遇這種敏感問題，牽一發而動全身。”
“你的報告，還有你們下午討論的東西，先放一放。”
“等我仔細看看，跟相關方面通通氣再說。”
這是要“冷處理”了。
羅澤凱心里明白，但臉上沒露出失望或著急，只是平靜地點點頭：“好的，宋局長。一切聽您安排。”
宋濤揮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羅澤凱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里燈光昏暗，寂靜無聲。
他知道，和宋濤之間這種表面平靜、底下較勁的狀態，會一直持續下去。
而他的“綠色通道”設想，恐怕不會那么順利了。
但他并沒有氣餒。
至少，他已經在老同志那兒種下了一顆希望的種子。
也在醫院和局里部分業務干部那兒，播下了一絲改變的共識。
這些，都是宋濤沒法輕易抹掉的。
***
就在羅澤凱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時，宋濤辦公室的另一扇側門被輕輕推開了。
何芷慧從里面走了出來，她顯然聽到了剛才的全部對話。
“看到了吧？這小子，骨頭硬著呢，沒那么容易拿捏。”宋濤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何芷慧走到他身后，輕輕替他捏著肩膀，聲音柔媚卻帶著寒意：
“骨頭硬，才容易折斷。”
“他現在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等碰幾次壁，就知道厲害了。”
“那個‘綠色通道’，您就按著，讓他懸著。”
“醫院那邊，我也可以去‘溝通’一下，讓他們別太積極。”
“至于史婉婷那邊……我這兩天就找機會。”
宋濤舒服地往后靠了靠，閉上眼睛：“你辦事，我放心。”
“羅澤凱這邊，先晾著他。”
“我倒要看看，他能蹦跶多久。”
何芷慧的手指力度恰到好處，嘴角卻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副局長的位置，她志在必得。
而羅澤凱，就是她往上爬的路上，必須搬開的那塊石頭。
現在，石頭自已露出了棱角，那就別怪她，要狠狠敲打幾下了。
***
羅澤凱走出辦公大樓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城市的燈火在晚風里明明滅滅，像無數雙窺探的眼睛。
他沒有立刻回家，而是沿著單位后面的林蔭道慢慢走著。
宋濤那番敲打，看著冠冕堂皇，實際處處設限。
他知道，自已碰到了某些人習以為常的利益鏈條——哪怕只是一個微小環節的優化嘗試。
但他更清楚，自已不能停。
那份報告，那份會議紀要，就像一顆扔進死水潭的石子。
漣漪已經蕩開了，現在要做的，是在漣漪消失前，扔下第二顆、第三顆。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省人民醫院李主任發來的信息：“羅局長，今日會議紀要已初步整理，已發您郵箱。”
“另，藥學部王主任私下表示，若能建立快速通道，他們可率先在三個臨床科室試點。盼后續。”
羅澤凱精神一振。
醫院的積極性，比他想的還要高。
這說明“痛點”真實存在，改革的意愿也在基層悄悄萌動著。
宋濤可以壓住局里的流程，卻未必能完全按住醫院內部的訴求。
他迅速回復：“收到，非常感謝！請轉告王主任，試點想法很有價值。”
“局里流程需要一些時間協調，但我們這邊會全力推進。保持聯系。”
羅澤凱收起手機，夜風帶著涼意，卻吹不散他胸口那股灼熱。
宋濤的態度在意料之中。
但李主任的消息，還有醫院內部悄悄涌動的支持力量，讓他看到了水面底下的暗流——
那是不甘心現狀、渴望改變的力量。
既然如此，他就要從根本上改變這樣的狀況。
但什么是根本？
根本就是任志高。
是任志高故意把那份“階段性情況匯報”的復印件透露給宋濤。
讓宋濤阻止羅澤凱前進的步伐。
自從中央老干部局插手“舉報信”之后，任志高就躲到了暗處。
既然他想當“裁判”，那羅澤凱就得想辦法，把這“裁判”逼到臺前。
羅澤凱的思路漸漸清晰起來。
宋濤的壓制，醫院的期待，老同志的等待，還有任志高那模糊不清、意圖不明的態度——
這一切都需要一個契機來引爆。
羅澤凱停下腳步，站在昏黃的路燈下，看著自已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他意識到，自已之前的策略，可能錯了。
他一直試著在規則內做事，在“工作”的框架里解決問題：
調研、匯報、溝通、協調……
他以為只要拿出事實、拿出方案、拿出誠意，就能一步步推動改變。
但宋濤的敲打，任志高那份被故意批轉下來的報告，都清楚地告訴他——
在省城這潭深水里，很多時候，“做事”的邏輯，得讓位給“做人”和“做局”的邏輯。
任志高把他推到這個位置上，給了他看著很大的權限，卻又默許甚至可能暗中鼓勵宋濤對他進行制衡。
這是一種典型的“馭下之術”：
讓下面的人互相牽制，領導才能穩坐釣魚臺，掌握最大的主動權。
而任志高自已，則可以高高在上，隨時根據形勢需要調整砝碼。
“裁判”躲在幕后，看著場上的球員爭斗，不到關鍵時刻不會吹哨。
那么，想要破局，就不能只滿足于當一個努力的“球員”。
他必須想辦法，讓這場“比賽”的節奏和焦點，超出宋濤的控制，甚至，讓“裁判”不得不走到臺前來。
怎么讓任志高走到臺前？
羅澤凱的大腦飛快地轉著。
任志高最在意的是什么？
是他的位置，是他的權威，是他的政治前途。
中央老干部局的關注，是一把懸在他頭頂的劍。
他既想利用羅澤凱去解決一些積弊，安撫老同志，又怕羅澤凱動作太大，捅出不可控的婁子，最終火燒到他身上。
所以，他采取了這種若即若離、暗中觀察的態度。
要逼他現身，就必須把“火”燒到足夠旺，旺到他沒法再假裝看不見，或者，把“火”引向一個他必須親自撲滅的方向。
想明白了這些，羅澤凱覺得心里那口憋著的氣消散了不少。
斗爭需要智慧，更需要耐心和定力。
他現在要做的，不是熱血上頭的猛沖猛打，而是要扔出一個讓任志高沒法忽視的“重磅炸彈”。
只有這樣，他才能順利地完成他的計劃。
所以他決定，明天就去找任志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