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張嵩山接到了正式通知：
沈晏部長下午四點有空，可以聽他匯報。
下午三點五十分，張嵩山提前抵達省委組織部大樓。
他衣著筆挺，頭發一絲不亂，手里拿著一份不算厚的匯報材料和一個黑色筆記本，神情沉穩中透著恰到好處的恭敬。
沈晏的辦公室寬敞明亮，陳設莊重簡潔。
沈晏本人五十多歲，面容清癯，眼神銳利，透著一股組織系統干部特有的嚴謹和洞察力。
他剛上任不久，正處在熟悉全省干部情況、樹立工作權威的階段。
“沈部長，您好！”張嵩山進門后，微微欠身問好，姿態放得很低。
“張局長來了，坐。”沈晏指了指對面的沙發，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威壓，“黨校學習剛回來？”
“是的，部長。為期一個月的深化學習，收獲很大。”
“特別是對新時代黨的組織路線和全面從嚴治黨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張嵩山在沙發邊緣端正坐下，順勢打開筆記本，語氣誠懇，“也讓我對如何更好地履行常務副局長的職責，服務好老干部工作大局，有了更多思考。”
“嗯，結合工作思考，這很好。”沈晏點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示意他繼續。
張嵩山首先簡要匯報了黨校學習的主要內容和思想收獲，言辭懇切，體現了理論聯系實際的學風。
然后，他話題自然過渡到老干部局：
“部長，我這次回來，看到局里的局面在省委的堅強領導和羅澤凱同志的具體主持下，已經基本穩定下來。”
“‘夕陽紅’項目轉型步入正軌，這是非常不容易的成績。”
“羅澤凱同志展現了很強的擔當和執行力，我們班子其他同志也都全力配合、付出了努力。”
他先肯定羅澤凱和班子，姿態擺得很高。
沈晏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點了兩下。
張嵩山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為凝重：
“不過，部長，我作為常務副局長，主持局里的日常工作是我的主責。”
“我深入了解了當前局里的一些深層次情況后，心里也有些隱憂。”
“覺得有必要向組織上匯報，以便更好地把握方向、防范風險。”
“哦？什么隱憂？說說看。”沈晏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更專注地投了過來。
“第一，是關于我們局正在醞釀的‘跨省協同’項目。”張嵩山翻開材料的一頁，聲音平穩而清晰，
“這個想法很有前瞻性，也符合中央精神。”
“羅澤凱同志敢于創新，積極推動，值得肯定。”
“但是，‘跨省協同’涉及到兩個甚至多個省份的政策對接、數據共享、權責劃分、財政分攤。”
“更觸及衛健、醫保、民政、數據管理等強勢部門的核心利益。”
“稍有差池，就可能引發省際或部門間的矛盾，甚至造成不良影響。”
“我擔心羅澤凱同志在推動過程中，如果方法上不夠周全，會埋下隱患，也讓我們省陷入被動。”
他稍作停頓，觀察沈晏的反應，見對方聽得很認真，便繼續道：
“第二，目前，‘夕陽紅’項目仍需大量精力確保平穩落地，常規的老干部服務管理工作更不能放松。”
“在這個當口，再全力開辟‘跨省協同’這樣一個高難度的新戰場，局里的人力、物力、領導精力能否支撐？”
“會不會顧此失彼，導致基礎不穩、主業受損？”
“我擔心長此以往，會影響老干部局的整體工作成效和社會評價。”
張嵩山頓了頓，聲音放得更緩，但更顯鄭重：
“部長，我絕不是否定羅澤凱同志的創新精神和工作熱情。”
“他臨危受命，功不可沒。”
“但我認為，目前這個階段，老干部局最需要的是穩定和扎實。”
“‘跨省協同’這樣宏大且敏感的改革探索，或許更適合由經驗相對更豐富、協調能力更強、更能把握復雜局面的同志來牽頭主抓。”
“這既是對改革事業負責，避免冒進風險，也是對羅澤凱同志的一種愛護，讓他能更專注于已經取得良好開局的‘夕陽紅’項目，鞏固勝利果實。”
他向前微微傾身，語氣誠懇而謙遜：“我個人認為，由我來牽頭組織‘跨省協同’的可行性研究和前期協調工作。”
“羅澤凱同志作為副局長，集中精力確保‘夕陽紅’項目圓滿收官并分管其他業務。”
“這樣的分工可能更符合當前局里的實際，也更有利于各項工作的穩妥推進和干部的優勢發揮。”
“當然，這完全是我個人的一點不成熟想法，最終堅決服從組織決定。”
這番話，張嵩山說得滴水不漏。
他巧妙地將“跨省協同”的風險和難度擺在首位。
強調其需要老練和穩健，從而凸顯自已相較于羅澤凱的優勢。
沈晏聽完，身體向后靠進沙發，陷入了沉思。
張嵩山反映的情況，特別是關于“跨省協同”項目超高難度和潛在風險的分析，引起了他的重視。
他上任后也了解到，羅澤凱能力強、干勁足，但確實有時鋒芒過露。
“跨省協同”涉及面太廣，敏感性極高。
一旦協調不好，確實容易引發矛盾，甚至影響省際關系。
由張嵩山這樣經驗豐富、行事穩重的老同志來牽頭前期工作，似乎更能把控節奏，降低風險。
羅澤凱可以繼續攻堅“夕陽紅”，確保不出岔子。
“嗯，”沈晏終于開口，語氣平穩而審慎，“張局長，你能從工作大局出發，思考這些深層次問題。”
“特別是對‘跨省協同’項目的風險有清醒認識，并且提出自已的建議，這很好。”
“你反映的關于項目復雜性和推進策略的問題，組織上會認真考慮。”
“羅澤凱同志年輕有沖勁，但在處理某些涉及多方協調、敏感度高的問題時，可能確實需要更有經驗的同志來把握方向、控制節奏。”
“你的建議，有一定道理。”
張嵩山心中一緊，隨即涌起一陣暗喜——
有門！
但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恭敬聆聽、沉穩持重的表情。
只是微微頷首，表示接受部長的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