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峰臉上重新堆起笑容,語氣也跟著熱絡起來:“羅局的工作,我們財政廳當然要支持。”
“這么著,你讓下面經辦人員盡快把申請材料報上來。”
“我們這邊呢,開個綠色通道,特事特辦,爭取以最快速度完成審核,往上報送。”
“太好了!”羅澤凱臉上露出由衷的感激,“有王廳長您這句話,我心里就踏實了。”
“我回去馬上督促他們準備材料,明天一早就送過來。”
“嗯。”王俊峰點點頭,隨即又稍稍傾身,壓低了嗓音,“不過羅局,材料一定要扎實。”
“尤其是資金測算和使用計劃,必須經得起推敲。”
“現在各方眼睛都盯著,可千萬不能留任何話柄。”
“我明白,多謝王廳長提醒。”羅澤凱神色鄭重地應下。
又客套了幾句工作,羅澤凱看準時機,起身告辭。
王俊峰一直把他送到辦公室門口,握手道別時,手上的力道似乎比剛才更重了幾分。
“羅局,以后常來走動。財政廳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
“一定,以后少不了要來麻煩王廳長。”
走出財政廳大樓,秋日下午的陽光有些晃眼。
羅澤凱坐進車里,關上車門,這才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這一關,暫時算是過了。
王俊峰態度的轉變,固然有王長軍施壓的緣故,但恐怕也和他對任志高現狀的判斷脫不開干系。
墻倒眾人推,樹倒猢猻散,官場的現實,莫過于此。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財政補貼只是“夕陽紅”善后資金拼圖的一小塊。
更大的難題,在于引入可靠的社會資本,在于后續錯綜復雜的改造和運營。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柳紅的電話。
“柳紅,申請財政補貼的材料,今晚加個班,務必做到最扎實、最規范。”
“明天一早,你親自送到財政廳社保處,直接找王廳長的秘書對接。”
“好的,羅書記。”柳紅應道,隨即語氣微變,“對了,我正想給您打電話。”
“什么事?”
柳紅壓低聲音:“劉處長……他剛才去調查組辦公室了,已經待了快一個小時,還沒出來。”
“進去之前,我看他臉色很不好。”
羅澤凱心頭一沉。
劉建國主動去找調查組?
還談了這么久?
在這個節骨眼上,這絕對不尋常。
“我知道了。”羅澤凱對著話筒說,聲音聽起來平穩無波。
掛斷電話,他發動車子,朝單位方向駛去。
回到單位時,早已過了下班時間。
天色陰沉沉的,鉛灰色的云層低垂,像一塊厚重的濕布捂在省城上空。
老干部局大樓矗立在這片灰蒙之中,多數窗戶還亮著燈。
調查組所在的302室,那扇窗戶透出的光,似乎比別處更刺眼一些。
羅澤凱沒有立刻上樓。
他靠在車邊,望著302的窗戶,摸出煙盒,點燃了一支。
青白色的煙霧裊裊升起,在昏暗的光線下扭曲、擴散,最終融入沉沉的暮色里。
他信任劉建國這些天的協助是出于真心,
但也清楚,在宋濤主政時期,劉建國作為服務保障處處長,絕不可能對“夕陽紅”項目的內情一無所知。
之前的配合,有多少是出于公心,有多少是出于自保,羅澤凱并沒有十足的把握。
現在,劉建國主動找上調查組,是去坦白?
還是去解釋?
抑或是……嗅到了什么更大的危機,被迫做出選擇?
煙頭在指尖明滅,映著他眉間深刻的紋路。
他不能上去打擾,也不能表現出過分的關注。
現在,他只能等。
在這個敏感的時刻,任何不當的舉動都可能被過度解讀,甚至可能干擾調查的方向。
大約過了四十分鐘,辦公樓門廳處出現了人影。
劉建國走了出來。
他沒有打傘,直接走進初秋傍晚沁著寒意的空氣里。
腳步不像平日那樣沉穩,顯得有些虛浮,微微低著頭,匆匆走向停車場。
臉色在灰白的天光下,顯得異常蒼白,甚至透出一種灰敗。
羅澤凱掐滅煙蒂,推開車門,走了過去。
在通往停車場的拐角處,他“恰好”與劉建國迎面相遇。
“劉處?還沒走?”羅澤凱語氣平常,如同尋常的同事寒暄。
劉建國猛地剎住腳步,抬起頭。
看見羅澤凱的瞬間,他眼里閃過一抹猝不及防的慌亂。
但很快被控制住,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羅局,您也……剛回來?”
“我……我去找調查組的同志補充說明了一些情況,關于以前工作的某些細節。”
“哦,辛苦了。”羅澤凱點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沒有追問具體內容。
只是語氣自然地關切道:“看你臉色不太好,沒事吧?這幾天事情多,壓力大,但也要注意身體。”
這句看似平常的關心,卻仿佛觸動了劉建國某根緊繃的神經。
他嘴唇嚅動了幾下,眼神左右快速瞟了瞟,見四下確實無人,忽然向前湊近半步,壓低聲音說道:
“羅局,有個情況……我覺得還是得跟您匯報。可能……可能涉及到更上面的人。”
羅澤凱眼神驟然銳利,迅速掃視了一下周圍。
停車場空曠寂寥,只有遠處零星停著幾輛車,不見人影。
“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他當機立斷,聲音低沉而清晰,“去我辦公室。”
兩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步履匆匆,徑直返回了辦公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