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澤凱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是溫和的笑容。
他輕輕擺了擺手：“周市長言重了，工作要緊。我們黨內不興那些虛禮，直接進入工作狀態最好?！?/p>
周國平眼底閃過一絲訝異，似乎沒料到這位年輕的“失勢“書記如此沉得住氣。
他臉上的笑容略微僵硬了一瞬，隨即又熱絡起來。
他連忙笑道：“羅書記覺悟高，體諒我們下面的難處?！?/p>
“那就......先請羅書記到辦公室休息一下，熟悉熟悉環境？”
“下午我們再安排一個簡單的見面會，讓市里幾套班子的同志和主要部門負責同志都和您見個面？“
“客隨主便，聽周市長安排?！傲_澤凱語氣平和。
在周國平等人的陪同下，羅澤凱和柳紅走進了市委大樓。
樓道里有些昏暗，墻壁上掛著一些褪色的宣傳標語。
偶爾遇到的機關工作人員，看到他們這一行人，都紛紛停下腳步，投來好奇而謹慎的目光，有人甚至下意識地后退半步。
市委書記辦公室在三樓東側，是一個套間。
外間是秘書室，里間是書記辦公室。
辦公室面積不小，但裝修陳舊，家具看得出是用了很多年的，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
“羅書記，條件比較簡陋，您多擔待?！爸車脚阒?，手指不經意地劃過積著薄灰的桌面，“老書記用慣了這些，一直沒舍得換?！?/p>
“您看要是需要添置什么，或者重新裝修一下，盡管吩咐辦公室?！?/p>
“挺好的，不用麻煩?！傲_澤凱環視了一圈，目光在窗臺上那盆有些蔫了的綠植上停留了一瞬，“能辦公就行。“
他的平靜和“不挑剔“，再次讓周國平有些意外。
通常新官上任，多少會對辦公條件有些要求。
這正好可以被他們拿來做些文章，比如強調市里財政困難等等。
可這位羅書記，似乎完全不在意這些。
又寒暄了幾句，周國平便帶著其他人告辭了，留下羅澤凱和柳紅在辦公室。
門一關上，柳紅便快步上前，壓低聲音道：“書記，他們這態度......“
羅澤凱抬手制止了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略顯空曠的院落和遠處灰蒙蒙的城市輪廓，緩緩道：“既來之，則安之。”
“他們擺出這副陣勢，無非是想給我一個下馬威，試探我的底細和反應。”
“我們要是急了，惱了，反而落了下乘。“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記住，我們現在是猛虎臥荒丘，潛伏爪牙忍受?！?/p>
“但忍受，不是為了永遠趴著?！?/p>
“當下的首要任務，不是爭一時之氣，而是摸清情況，站穩腳跟。”
“柳紅，你等會兒就去和市委辦對接，盡快進入工作角色?！?/p>
“我們要用最短的時間，把蒼嶺的里里外外，摸個清清楚楚！“
“是，書記！“柳紅感受到羅澤凱話語中那股內斂卻強大的力量，心中的些許不安頓時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臨戰的興奮與凝重。
她知道，在這片看似沉寂的土地上，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
而她和羅澤凱，是深入這片陌生戰場的先鋒，每一步都必須如履薄冰，卻又必須堅定不移。
羅澤凱再次將目光投向窗外，沉靜地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
陰云低垂，壓著整座城市，仿佛一場暴雨即將傾盆而下。
柳紅已去市委辦辦理報到手續。門輕輕合上，辦公室里終于只剩下他一個人。
羅澤凱坐進那張老舊的辦公椅，打開隨身帶來的公文包，取出一個黑色筆記本，翻開第一頁。
提筆寫下第一行字：
5月19日，晴轉陰。
初抵蒼嶺，未見禮遇，先遇“彪哥“。
市場欺行霸市，警察偏袒包庇，官民隔閡已深。
歡迎儀式冷清，班子貌合神離，權力結構盤根錯節。
此地非病，乃癰；非困，乃腐。
我來，不是為修修補補，而是動刀剜毒。
寫罷，他合上本子，目光落在墻上的全市地圖上。
蒼嶺！
地處北陽省西南邊陲，三面環山，一江穿城，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稱。
資源貧瘠，交通閉塞，GDP常年墊底。
但羅澤凱知道，真正的貧瘠不在土地，而在人心。
他起身走到地圖前，指尖緩緩劃過城區、鄉鎮、礦區、林場......
最終停在城東那片標注為“老工業區“的廢棄廠區。
那里，曾是蒼嶺的驕傲，如今卻成了下崗工人的墳場、黑惡勢力的溫床。
“張文明......'彪哥'......“他低聲念著這幾個名字，眼神漸冷。
這些人，不過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對手，是那些把“穩定“當作懶政借口的“老好人“。
他回到桌前，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
“夏市長，我到了?！傲_澤凱聲音低沉而堅定。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清脆卻威嚴的聲音：“小羅，位置越高，風越冷。”
“你這次下去，是去'治病'的。記住，不要怕得罪人，但要講究方法。“
“我明白?！傲_澤凱輕聲道，“我已經見了第一面'藥引子'。“
“哦？“夏湘靈笑了笑，“說說看?！?/p>
“一個叫'彪哥'的混混，帶著人在市場收'管理費'，警察所長當眾包庇，甚至要刑拘'多管閑事'的群眾——也就是我?！?/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一聲冷笑：“好啊，好一個'蒼嶺規矩'?？磥?，這潭水不僅深，還臭了?！?/p>
“所以我當時沒亮身份。“羅澤凱道，“我想看看，這'規矩'到底能猖狂到什么地步?！?/p>
“做得對?！跋南骒`贊許道，“你若一來就亮劍，他們只會暫時收斂，反而打草驚蛇?！?/p>
羅澤凱語氣沉穩。“接下來，我要先立三件事。“
“說?！?/p>
“第一，立威——以'彪哥案'為突破口，連根拔起市場管理背后的保護傘，公開處理，震懾宵小。“
“第二，立信——走訪下崗職工、困難群眾，開一場'民生懇談會'，不走形式，當場解決問題，讓百姓知道，市委不是擺設?！?/p>
“第三，立制——重組市委辦，換掉'老好人'，用敢說話、敢做事的干部。
同時，成立'市委督查組'，直屬書記領導，穿透層層官僚壁壘。“
夏湘靈聽完，沉默片刻，緩緩道：
“三件事，件件都踩在七寸上。但越是動真格，阻力越大，你要有心理準備?！?/p>
“我有?！傲_澤凱目光如炬，“我這次帶來的不只是烏紗帽，還有遺書?！?/p>
夏湘靈深深吸了口氣：“好！我就喜歡你這股狠勁。記住，明槍容易躲，但暗箭，你得自已防?！?/p>
“明白。“
掛斷電話，羅澤凱站起身，走到窗前。
此時，天空已烏云密布，一道閃電劃破天際。
緊接著，雷聲滾滾而來。
雨，終于落了。
豆大的雨點砸在窗戶上，噼啪作響，像是擂動的戰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