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上走的路,”張嵩山的聲音繼續響著,不疾不徐,“一定要抓住機會。”
他頓了頓。
“你懂我的意思嗎?”
史婉婷攥緊了筷子,指節泛白。
她懂。
她怎么會不懂。
從宋濤那個晚上開始,她就懂了。
可她沒想到,這么快,這么近。
就在她面前。
她抬起頭,對上張嵩山的目光。
他在等她的回答。
不是今天晚上的回答。
是更長遠的、關于“要不要往上走”的回答。
史婉婷張了張嘴。
“……我懂。”她說,聲音有些發干。
張嵩山點了點頭:“好,懂了就好。”
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心,放進嘴里,慢慢咀嚼。
史婉婷也低下頭,繼續喝湯。
兩個人不再說話,只有筷子和碗碟偶爾碰出的輕響。
十分鐘過去了。
二十分鐘過去了。
張嵩山沒有提“送你回去”的事。
史婉婷也沒有提。
她知道時間在流逝,知道這樣待下去意味著什么。
可她沒有開口。
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喝著湯,像是要把這碗湯喝到地老天荒。
張嵩山先放下筷子。
他拿起餐巾紙擦了擦嘴角,然后從茶幾下面抽出一個文件夾,放在史婉婷面前。
“看看這個。”
史婉婷放下湯匙,接過文件夾,打開。
是一份房產資料。
市區,三室兩廳,一百二十平米,精裝修,產權清晰。
地址她認得——那是市里最好的地段,離單位只有二十分鐘車程。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下意識攥緊了文件夾的邊緣。
“這……”她抬起頭,看著張嵩山,眼里帶著驚愕和不確定。
張嵩山靠進沙發里,姿態放松。
“這是我名下的一套房子,”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空著也是空著。你要是愿意,可以搬過去住。”
史婉婷攥著文件夾的手,指節泛白。
“張局,這太貴重了,我不能——”她的話說到一半,聲音有些發顫。
“聽我說完。”張嵩山抬手,打斷她。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房產資料上,沒有看她。
“這不是白給。”他說,頓了頓,語氣依然平靜,“我喜歡你。只要你跟了我,這套房子就是你的了。”
史婉婷的心里突突地跳。
又緊張,更有幾分興奮與激動。
她的夢想就是擁有一個大大的房子。
“只要你跟了我”——這五個字在她腦子里轉了幾圈。
奇怪的是,她沒有害怕。
至少,沒有她想象中那么害怕。
她想起三個月前的那個晚上。
宋濤的辦公室,昏黃的臺燈,他落在她肩上的手。
那時候她怕得發抖,怕得想逃,怕得在事情結束后躲在出租屋里哭了整整一夜。
可是后來呢?
后來她發現,天沒有塌下來。
她活著,她還在上班。
原來,有些事,做了就做了。
原來,有些底線,跨過去之后,就再也沒有什么可怕的了。
史婉婷抬起眼,看著張嵩山。
這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此刻正靠在沙發上,姿態放松,目光沉靜。
他沒有像宋濤那樣急不可耐,沒有那種讓人作嘔的貪婪。
他甚至帶著一點長輩式的溫和,像是在等一個晚輩做出一個再正常不過的決定。
他有妻子,有女兒。
他在單位里呼風喚雨。
而她,只是一個合同快到期、住著八平米隔斷間、連給父母打電話都要報喜不報憂的臨時工。
況且——她已經讓宋濤睡過。
不是什么處女了,還有什么好端著的?
史婉婷想起何芷慧說的那句話——“有人熬資歷,有人熬關系,有人熬年限,有人熬別的”。
她就是那個“熬別的”的人。
有什么區別呢?
熬資歷的人,熬到頭也是一身疲憊;
熬關系的人,熬到頭也是一場空;
熬年限的人,熬到頭也不過是個副科正科。
她熬別的,至少能熬出一套房子,熬出一個轉正的機會,熬出一個把父母接到身邊來的可能。
她已經二十三歲了。
再過幾年,她就沒有這個資本了。
張嵩山看著她,沒有催促。
他只是靜靜等著,像在等一個注定的答案。
他知道她會答應的。
他看過太多這樣的女孩——一開始會怕,會躲,會在心里掙扎。
可掙扎完了,她們都會明白一個道理:
在這棟樓里,清白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史婉婷深吸一口氣,把那份房產資料放在茶幾上。
張嵩山的目光微微一凝。
但她沒有推開。
她只是把資料放平,用手指輕輕撫平了剛才被攥出的褶皺。
然后她抬起頭,看著張嵩山。
“張局,”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這套房子……真的可以一直是我的嗎?”
張嵩山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那笑意里,有滿意,有贊許,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東西——
或許是憐憫,或許是遺憾,或許是對自已親手把一個年輕女孩推向這條路的某種復雜情緒。
但只是一瞬。
“只要你愿意,”他說,“它就是你的。”
史婉婷點點頭。
她沒有再問“那我要做什么”。
她知道。
從走進這扇門的那一刻,她就知道。
從喝下那碗湯的那一刻,她就知道。
她只是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讓自已可以心安理得接受這一切的理由。
現在她找到了。
她不是第一個。
也不會是最后一個。
何芷慧走過這條路。
柳紅呢?
白茹呢?
這棟樓里還有多少女人,是靠著“熬別的”走上去的?
她們都活著。
她們都過得比她好。
那她憑什么不能?
“張局,”她開口,聲音里最后一絲顫抖也消失了,“我搬過來住的話,需要……做什么準備?”
張嵩山看著她。
這個女孩,剛才還在害怕,還在猶豫。
現在,她已經問出“需要做什么準備”了。
變得真快。
快得像一列脫軌的火車,還沒看清軌道在哪里,就已經沖了出去。
可這不就是他想要的嗎?
“不用準備什么。”他說,語氣里帶上一絲溫和,“房子是精裝修的,家電齊全,你帶上自已的東西就行。”
他頓了頓。
“鑰匙明天給你。”
史婉婷點點頭。
沉默了幾秒。
她忽然問:“張局,您……今晚回去嗎?”
這句話問出口,她自已都愣了一下。
這是她在問嗎?
這是她在主動留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