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泠當然認識這兩柄長劍。
年少時的她時常出沒在玄生宗附近的雨來樓當中,最喜歡的事情,便是聽雨來樓中的說書先生,所講述的那些距離她很遙遠,很遙遠的故事。
其中,最為令她感興趣的,便是空山宗的悲壯。
而李浩文,便是在那些空山宗弟子的名字當中,最為令何清泠印象深刻的一個。
當然,不是“正面”的印象。
淵華山的喪家之犬,空山宗的獵狗,李狗,李畜,李犬……
甚至多少有些帶有貶義的“李殺神”,已經(jīng)是李浩文在世人口中所流傳的那些稱號當中,最為能夠入耳的一個。
面前這身著星天門道袍的攤位老者手中的那兩柄長劍,就是李浩文隨身的兩柄長劍。
淵寂劍和宵華劍。
原本是空山宗淵華山的峰劍,據(jù)傳當年這兩柄劍乃是空山宗的溟華真人謝守拙年少時曾用過的兩柄靈劍,在空山宗的象征意義,要遠大于其實際的價值。
這兩柄劍在數(shù)百年前,本來是應該由淵華山的執(zhí)劍長老持有淵寂劍,而首座弟子持有宵華劍的。
當初身為淵華山首座弟子的李浩文能夠持有淵寂劍,完全是因為他的師父,淵華山執(zhí)劍長老魏冕的偏愛。
宵華劍,則是被淵華山當年的另一位出色弟子,林心陽所持有。
這原本是完全不符合規(guī)矩的。
“何必如此拘泥于那些條條框框。”
那年,雨來樓的說書先生講起此事時,他口中的魏冕便是如此說的。
大廳內(nèi)的茶客們一片罵聲,痛斥這個魏老狗真是一個厚顏無恥的偽君子。
天頂山大劫給辰平洲的修仙界帶來了難以愈合的傷痛,當年的魏冕在這些修仙者的認知當中,無疑是近數(shù)千年來,甚至上萬年來的最大罪人。
隨后,李浩文再從說書先生的口中出現(xiàn)時,便是盤龍教之戰(zhàn),青鵲國剿匪這些故事當中。
冷血無情,殺人不眨眼。
在說書先生口中,不知多少性格鮮明,令人感嘆的人物,都死在了李浩文的手中。
死在了他手中的那兩柄劍下。
那年,當何清泠回到玄生宗時,她在那處車馬鋪中第一次見到那位面露滄桑的中年男人,以及他腰間所佩戴的那一黑一白兩柄長劍時,便立即知曉了他的身份。
只是她什么都沒有說。
在此后的日子里,她與李浩文之間的距離也逐漸拉近。
她對著這個在說書先生們的口中,幾乎無惡不作的冷血前輩很感興趣,因為她清楚,說書先生們口中會摻雜著許多虛假的不實內(nèi)容。
真正的李浩文,會是什么樣的人?
沉默寡言,獨來獨往,少說多做……
最起碼,沒有她原本以為的那么糟糕。
直到后來的有一天,她見到了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眼神中看不到任何對未來的期盼的李浩文。
他已經(jīng)死了。
只不過,被死亡拋棄,遺留在了這世間。
正如同當年他被空山宗所拋棄,淪為一件“工具”一樣。
直至月虛真人登仙,整個辰平洲都為其感到驚嘆以及對未來的雀躍的那一天,李浩文突然失蹤。
再次遇到李浩文時,便是在許多年后。
她原本以為,李浩文并不像是說書先生口中所說的那么壞。
可是李浩文卻絲毫沒有猶豫的,當著她的面殺害了數(shù)位渡蒼山的年輕修士。
那一刻,她的腦海當中想了很多事情。
李浩文,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說書先生所說的話,摻雜著許多虛假。
但自己眼中所見到的,或者說自己一廂情愿的,又有多少是真實的呢?
她沒有阻攔獨自一人離開的李浩文。
甚至在向渡蒼山的凌玄真人匯報此事時,她也隱瞞了殺人兇手是李浩文的真相,就只是將罪名歸結于被編造而出來的“外道邪修”。
凌玄真人什么都沒有說。
可就在那短到幾乎就只有一至兩息的時間的沉默內(nèi),何清泠幾乎難以壓制住自己心中的緊張。
因為她撒謊的對象,是一位登仙境的真人。
而且還是昔日的辰平洲修仙圣地,天頂山的第八代登仙掌執(zhí)。
最后,凌玄真人就只是點了點頭,然后示意何清泠離開。
何清泠作揖轉身,然后離開。
她想要逃跑,可是邁出的每一步,卻都是如此那般的平穩(wěn),生怕被瞧出任何端倪。
每邁出一步,都感到無比的漫長。
在那之后,何清泠便再也沒有聽聞過任何關于李浩文的消息。
直到今天。
在辰平洲將至未至的末日浩劫結束的一年后,辰平洲的修仙界開始漸漸恢復了往日的平和。
也就是在這平平無奇的一天里,她作為玄生宗的太上長老,前來了辰平洲北域處理宗門的壞賬。
而就是在這么偶然的一天里,偶然的走在北關河渡口的街頭,偶然路過一位星天門修士所擺的攤位之前。
便這么偶然的見到了李浩文貼身攜帶的兩柄長劍。
何清泠的視線落在面前的老者身上,她的神識輕輕一掃,便知道這位星天門的修仙者,是一位萬化境的修士。
很可能是星天門的某位游歷世間的供奉長老,而擺攤則是他偶爾的“興致”。
但轉念一想,又絕不可能那么簡單。
為什么他會弄到李浩文的劍?
又為什么,他會知道自己會對與李浩文相關的事情感興趣?
想到這里的何清泠,頓時也變得更加警惕起來。
她朝著面前這位身著星天門道袍的攤位老板看了許久,思索片刻后,才很試探著的開口,并且問出自己的第一個問題。
“這劍,是空山宗的劍?”
“是李浩文的劍。”
那位星天門的老者直截了當?shù)拈_口說道。
跟在何清泠身后的那幾位年輕的玄生宗弟子紛紛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并且面面相覷。
他們自然知道空山宗,但李浩文是誰?
難道說,是何太上在空山宗的好友,或者是故交?
“所以,李浩文他人呢?”
何清泠的聲音仍然平靜,聽不出她有任何的感情波動。
對于一位活了數(shù)百年的上三境修士而言,這種控制情緒的能力再基礎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