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升突然沉默起來,眼神中剛剛所燃起的希望,再次黯淡了下去。
想要治好陳冬的右手,至少得花上三兩的銀子。
三兩銀子。
或許聽起來,似乎不是很多。
可是陳大升這輩子都沒有見過三兩銀子。
陳家所耕種的田地,每年可收成一百五十石左右的糧食。
按照大燕王朝的律法,其中每年需要上交十石糧食當作田租,一戶六口人的人頭稅,每年也要交上個四百錢。
將所有糧食都折成銅錢,陳家每年的收成就只有幾千銅錢。
除去田租,人頭稅,徭役稅以及自家一年的開銷之后,每年所能夠攢下的錢,就只有兩三百枚銅錢。
三兩銀子。
陳家至少得攢上十年!
那頭發花白的郎中似乎看穿了此時此刻陳大升的窘迫,這位身著老舊的破爛衣衫,甚至身上還散發著汗味的莊稼漢,是掏不起這個錢的。
他拿過自己的藥箱,開始給陳冬換藥。
如今給陳冬醫傷的錢,也都全是梁員外所出,可以說,梁家這個當東家的,也的確是仁至義盡了。
一時間,屋內無言。
......
最后,陳大升并沒有給陳冬治傷。
那郎中又給陳冬開了幾副藥,讓他回家慢慢修養身體,至于右手究竟能恢復到什么地步,就全憑造化了。
陳家父子三人并未在梁家久留,而是在上午便離開了梁家,返回鹿江村。
畢竟借來的驢車還被扣留在城門處,那些守城的衛兵可不會幫忙照料驢子。
萬一灰驢出了什么意外,那肯定又得賠上不少錢。
如今的陳家已經經受不起更多的意外了。
出城很順利,似乎李管家已經跟那些當兵的打過了招呼。
取回了驢車之后,陳大升并未驅車原路返回,而是選擇了繞路。
他不愿在經過昨天深夜,被劫匪所攔截的那處地方。
直到現在,陳大升仍然還不知道,自己究竟該要如何面對自己家的二郎。
陳冬的情緒十分低落。
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右手,可能不會再好起來了。
而且這一次回家之后,自己也肯定再也不可能去跟著泥瓦匠學工了。
這位十七歲的少年,不知道自己的前路究竟在哪。
與此同時,他也注意到了自己的父親和二弟之間的氛圍,似乎從見面開始就一直有些古怪。
但是此時此刻的他,已然無暇顧及。
一個月后。
陳冬右手恢復的狀況,的確要比想象的更好一些,能夠稍微用力,再繼續好好休養,說不定能做一些不是特別重的活計。
不過最起碼,等明年開春的時候,也肯定能幫家里干些農活兒。
秋收也已經結束了,今年的收成要比去年少收了二十多石糧食,這也讓王娟很是憂愁。
而在這一個月時間內,陳大升一直都提心吊膽。
因為陳彥殺了人。
盡管是三個劫匪。
直到后來的某一天,陳大升在田間跟人聊天的時候,聽說距離鹿江村幾十里外的黃寨村,有三個游手好閑的懶漢在路旁被人殺了。
而從他們的家中發現了當初被劫殺的人的遺物,因此官府斷定這三人便是之前的劫匪,這次估計是遇到硬茬子了。
因此直接結案,不了了之。
陳大升總算是松了口氣。
然后,就該去面對眼前所面對的難題了。
今年家里的收成,要比去年少了二十多石。
而大郎如今也回到了陳家,這就相當于今年過年少了他每年都帶回來家里的銅錢補貼家用的同時,平日里又多了一張嘴吃飯。
在收成不好的情況下,今年的陳家,恐怕會過得十分吃緊。
陳彥一直都在尋找機會。
他當然不希望在這個偏僻的小村子里一直浪費時間,而是想要前往更為廣闊的天地里去。
最起碼,得有足夠的食糧,能夠供給他修煉至鍛體境才行。
又過了兩個月的時間,也就是在入冬之后,機會終于來了。
大燕王朝的西北草原上,燕軍再次與南下的蠻族交戰。
那些游牧的蠻子,想要挨過冬天,要比農耕的大燕困難得多。
據說如今的戰局相當不利,大燕的邊軍死傷了很多。
朝廷中已然有了議和的聲音出現,可更多大臣的意見,仍然還是主戰。
因為不止是陳家今年的收成一般,整個大燕王朝今年的收成都不太好。
明年的收成又會如何,直到現在為止都還完全是未知數。
如果今年求和,割地賠糧,那么明年的大燕王朝,大概率會更加虛弱。
等到蠻族再次南下的時候,大燕王朝肯定也會更加難以抵擋那些蠻子的攻勢。
繼續割地賠糧,然后大燕王朝再變得更加虛弱……
惡性循環。
如今大燕王朝的皇帝,才剛剛登基三年,正是滿懷雄心壯志的時候。
因此,他的態度非常堅決。
打!
把那些蠻子給從大燕的西北徹底趕出去,趕出到千里之外!
為此,如今的大燕正在開始大肆征兵。
包括鹿江村也一樣。
算上陳大升在內,陳家總共有三個男丁。
按照大燕新頒布的律法,是必須得有一個男丁應征入伍才行。
原本最合適的人,應該是陳冬才對。
可如今的陳冬,卻是個殘廢。
陳家人都很清楚,如果讓陳冬去應征入伍,前往大燕的西北去與那些蠻子廝殺的話,他一定會死在西北。
而且……
“我去。”
在陳大升和王娟兩人正在一起商量此事時,一旁的陳彥突然開口道。
“你一邊玩去!”
王娟眉頭一皺,她這個當娘的立即怒斥道。
可一旁的陳大升卻沉默不語著。
他的視線落在自己的這個二兒子身上,腦海中再次浮現出來,那一晚他動作利落的殺掉那三個劫匪時的場景。
或許,二郎他如果去從軍的話,說不定可以……
“娟啊。”
陳大升又沉默片刻后,然后突然開口道:
“要我說,就讓老二他去吧。”
聞言的王娟突然一怔,聲音都開始發顫:
“你說什么?”
“我說,就讓二郎去當兵吧,我覺得……他是這塊料子。”
陳大升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