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航將洛陽帶到了一個老破的小區，幾棟磚混小樓，墻體上的紅磚已經開始分化了，墻角下堆砌成一層紅色的磚粉，有的磚縫里還有白色的堿。也沒設門禁，大門邊有一座扣板搭建的小亭子里面坐一老頭，也不問洛陽找誰什么的，懶得搭理。

　　洛陽進了小區，也沒看見樓棟號，定位到了這里他也找不見白凈租的房子，于是在微信里發了一條消息：小白，我到了。

　　白瓷娃娃：師父，進大門左邊那棟，三樓第四間，我在收拾東西，你上來吧。

　　洛陽進了左邊的小樓，爬上三樓，然后數著門來到了第四間門前。

　　房門虛掩著，洛陽還是敲了一下門。

　　“師父，進來。”白凈的聲音。

　　洛陽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很小，也就二十來平的樣子，集合了臥室、廚房和客廳，甚至還有書房的所有功能，顯得有點雜亂。

　　白凈正在床邊往一只行李箱里塞衣服，她回頭看了洛陽一眼，有點窘迫的樣子：“師父，我這里小，有點亂，你坐一下，我馬上就搞定了。”

　　洛陽沒坐，走到白凈身邊看她往行李箱之中塞衣服，好奇地問了一句：“你帶這么多衣服，穿得過來嗎？”

　　白凈微微翹了一下嘴角：“師父，我是女生呀，女生都愛美，肯定要帶很多衣服。”

　　“也對，別的專家呢？”洛陽轉移了話題。

　　白凈說道：“他們坐高鐵去長安城了，我給他們定了酒店，我們過去之后在酒店會合。到時候你跟他們見個面，說明一下情況就行了。對了，所有的開銷我都記了賬，你給的錢我一分錢都沒有亂花，更沒有中飽私囊。”

　　洛陽笑了笑：“你我師徒分那么清楚干什么，不用記賬，錢不夠了就跟我說，我再給你拿就行了。”

　　白凈眨巴了一下大眼睛，似乎是在琢磨師父的話，是不是隱藏著需要意會或者領悟才能明白的意思。

　　就在這個時候，隔壁突然傳來異樣的響動。

　　那是家具顫動，彈簧受到擠壓的聲音，伴隨著的還有嗯嗯呀呀的奇怪發音。

　　大家都是成年人，秒懂。

　　毫無征兆，房間里的氣氛一下子就沉默了，尷尬了。

　　洛陽皺起了眉頭，想吐槽一句，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大早上的，人家出個早操怎么了，而且是在人家自己的家里，關他什么事？

　　這個社會需要包容，要允許這樣的聲音存在。

　　白凈的一張俏臉紅撲撲的了，她尷尬地道：“師父，隔壁是一對小情侶，我都暗示好幾次了，但是人家根本就不搭理我。”她看了一眼傳來聲音的墻壁，怨念深重，“一般晚上兩三次，早晨一次，好像有kpi要完成似的，我也是醉了。”

　　洛陽不禁樂了：“你居然還統計出了數字，你是打算寫論文還是怎么的？”

　　白凈跺腳：“師父！我不理你了。”

　　洛陽忽然有點后悔了，他是人家的師父，說這樣的話就顯得有點“為老不尊”了。不過，轉念一想，他和白凈的師徒關系本來就不正規，又都是年齡相仿的年輕人，開句玩笑也沒什么。

　　“你住的環境也太差了，要不這樣吧，等這次的事辦完了，你去選一套房子，我給你交個首付什么的。”洛陽說，他的弟子住這樣的環境，他這個師父丟不起這個臉。

　　白凈又眨巴了一下眼睛，剛才她就在琢磨師父的心思，聽了這句話，她很自然地就猜到了一個方向。

　　“怎么，不喜歡嗎？”洛陽以為女弟子會很高興，沒想到她是這樣的反應。

　　白凈試探地道：“師父，你怎么突然想起給我交首付了？”

　　洛陽說道：“以前你說你住的環境差，我還沒感覺，今天過來一看的確很差，這不就想著給你交個首付，改善一下你的環境嘛。”

　　白凈用舌頭抿了一下肉嘟嘟的嘴唇：“師父，我學的是考古，我還在讀研，導師卻死了，我連工作都沒有，以后找工作也難，你給我交個首付，我以后拿什么去還房貸？”

　　“呃，這個專業不好找工作嗎？”

　　“師父，你懂的，得有關系，如果蘇教授不死，我還能找到工作，可他一死，我的就業前景就渺茫了。”白凈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沮喪的小表情。

　　洛陽想了一下：“要不你跟我干吧。”

　　白凈看著洛陽，繼續試探：“師父，我跟你干什么？”

　　洛陽正要開口，隔壁的動靜突然加劇，家具摩擦地面的聲音分外明顯，幾秒鐘后又傳來了一個男人的悶哼聲。估計他是在移動家具，一陣發力之后終于移到位了。

　　尷尬值飆升天際。

　　洛陽從隔壁的墻壁上收回視線，發現白凈正直盯盯地看著他，那眼神銳利且帶著幾分羞澀，幾分緊張，似乎是在觀察、分析什么，而且心里已經有了答案。

　　他回味了一下她剛才的問話，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干咳了一聲：“你別誤會啊，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去找工作，你可以為我工作，石大哥現在也在為我工作，我給他一個月開二萬八的工資，你要是愿意的話，我給你開三萬。”

　　“師父，為什么我要高兩千？”白凈繼續試探。

　　“你是研究生嘛，學歷高，工資自然要高點。”洛陽說。

　　“那我具體干什么工作呢？”白凈又問。

　　“比如這次去挖始皇陵四號坑，就可以算是為我工作，另外以后我要是有什么古文讓你翻譯，你給翻譯一下，或許偶爾還有一點跑腿的工作什么的。”洛陽能想到的就這些。

　　白凈直盯盯地看著洛陽，也不說話，只是眼神變得越來越熱烈。

　　洛陽微微愣了一下：“你看著我干什么？”

　　“師父！”白凈突然一聲感，兩步過來，一把抱住了洛陽。

　　洛陽頓時僵住了，一雙手無處安放，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小白，你……”

　　好幾秒鐘之后白凈才松開洛陽，轉身過去，不敢看洛陽。

　　可洛陽卻看見了，她的眼睛里有淚花，他關切地道：“好好的，你怎么哭了？”

　　白凈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轉身過來，臉上滿是笑容，可大眼睛里卻還是淚花閃閃：“我高興啊，除了我爸爸媽媽，還從來沒人對我這么好過。剛才，你讓我想起了我爸爸，所以一時沒忍住，就抱了你一下。”

　　洛陽：“……”

　　他也就比白凈大一兩歲的樣子，被她當成爸爸，這的確有點尷尬。

　　“師父，你說的話，我可就當真了，我從現在開始就為你工作了。”白凈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嗯，沒問題。對了，你是哪人，從來沒有聽你說起過你的家人。”作為她的師父，現在又多了一個老板的身份，洛陽覺得有必要深入了解一下。

　　“說來也巧，我就是陜地的人，距離長安城也就200公里，我家在黃土高原上，是一個小村子。我媽是村辦小學的教師，我爸是一個農民，三年前因病去世了。”說道這里白凈嘆了一口氣，“要是我那個時候遇上你就好了，你一定能治好我爸爸的病。”

　　洛陽想安慰她一句，可是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我媽反對我學考古，可是我很固執，沒聽她的，現在來看她的對的，學考古就連工作都找不到。還好，我遇見了你，師父你真好。”白凈露出了一個甜美的笑容，看洛陽的眼神也有點變化。

　　洛陽說道：“這次去長安，你順便回去看望一下你媽媽吧。房子的事我也是認真的，回頭你看看哪里合適，我給你交首付。”

　　“嗯！”白凈心中一片感動，腳步動了一下，似乎還想抱師父一下，可是終究沒過來。

　　洛陽其實也擔心她再過來給他一個擁抱什么的，被她當作爸爸真的很尷尬，他也轉移了一下注意力：“快收拾吧，長安不遠，我們也坐高鐵過去。”

　　白凈將最后兩件內衣塞進了行李箱之中，拉上了拉鏈：“我好了。”

　　“給我吧，我幫你提。”洛陽上去提起了她的行李箱。

　　白凈說道：“師父，你就帶一只手提箱嗎？”

　　“嗯，到了那邊缺什么買就行了。”洛陽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對了，你會開車嗎？”

　　“會啊，師父你問這個干什么？”白凈的心里又開始猜測了。

　　洛陽說道：“我們雖然不是公司，但也算是一個工作室的性質吧，沒車不方便，到長安城我們去買一輛車，你來負責開車，你回家看阿姨也方便。”

　　“有車的確很方便，不過……”

　　洛陽問她：“不過什么？”

　　白凈有點尷尬的樣子：“我是考上大學考的駕照，好幾年都沒摸車了，你確定你敢坐我的車嗎？”

　　“熟能生巧，開著開著就熟練了，沒事，有什么不敢坐的。”洛陽說。

　　“好吧，不過你要陪我回老家，我才開車。”白凈居然提了一個條件。

　　“行，去黃土高原看看也不錯。”洛陽爽快地答應了，他拖著行李箱往外走，“走吧，路上訂高鐵票。”

　　白凈拿起電腦桌上的電腦包跟了上來，快出門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師父，我有一句話想問你，我說了你可別生氣。”

　　洛陽看了她一眼：“你說，我不生氣。”

　　“師父，你這又是買房，又是買車的，你是不是……”猶豫了三秒鐘，白凈才鼓起勇氣說出來，“你這算不算在包養我？”

　　洛陽：“……”

　　師徒的小船好像開始漏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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