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堂郎縣有礦啊，有銅礦！”

    廳堂里三人在斗地主，馮土鱉扔了一個炸彈。

    “銅礦？在哪？”

    大漢丞相猛地轉(zhuǎn)過身來，急切地失聲問道。

    大漢很缺銅，全天下都缺銅。

    如今東吳那邊，已經(jīng)開始鑄鐵錢了，沒錯，就是用鐵來鑄錢。

    大漢也好不到哪里去。

    雖然如今仍在用直百錢，但民間多不喜用。

    幸好后來又復(fù)鑄了一部分五銖錢混用，這才稍平民怨。

    但銅還是太少了。

    諸葛亮沒有學(xué)過什么貨幣經(jīng)濟(jì)學(xué)之類的東西，但他根據(jù)政治本能就可以推斷出某些后世教科書才會總結(jié)出來的政治經(jīng)濟(jì)結(jié)論。

    朝廷手里掌握著鑄幣權(quán)，并且鑄出讓百姓愿意使用的錢幣，不僅僅是方便百姓日常那么簡單。

    最重要的是，它可以方便朝廷加強(qiáng)對民間的控制。

    甚至在某些時候，還可以方便朝廷動動手腳來充實府庫——要從百姓手里拿多少，就看上位者的胃口有多大。

    對于諸葛亮來說，這乃是治國絕對不可丟失的一個手段。

    如果當(dāng)真如北方的曹魏那般，直接廢除錢幣，用最原始的物物交易，那只會讓世家大族笑開了花。

    因為如果這樣做，那就是朝廷主動削弱自己對地方的控制，把地方控制權(quán)讓于地方大族。

    曹魏的人又不是說全是傻子，就算是曹丕不知道，難道其他人也不知道廢除錢幣的害處？

    可是此事一經(jīng)提出，卻是大受朝野上下歡迎，甚至還被大家一起努力地推廣到全國，要說這其中沒有世家大族的私心，騙鬼呢？

    朝廷不用為缺銅鑄錢而煩惱，世家可以完全把持住地方的經(jīng)濟(jì)，兩全其美，多爽？

    這其中，究竟是因為曹丕為了圖一時方便，還是為了收買世家大族的人心，亦或是與世家大族做了某些交易，誰知道？

    但在蜀漢，諸葛亮只嫌朝廷對地方上的控制還不夠強(qiáng)，他恨不得把那些世家大族肢解個干凈，以加強(qiáng)朝廷對大漢的控制力。

    所以此時聽到馮永發(fā)現(xiàn)了銅礦，哪里還想著什么更衣？

    溺便哪有銅重要？憋一會也不會死人。

    “堂郎縣，可能有兩個地方有銅。”

    馮永又再放一個炸彈。

    “兩個地方？”

    這一回連楊儀都驚叫出聲。

    “只是可能，可能。”

    馮永強(qiáng)調(diào)了一遍。

    “在哪？”

    諸葛亮連平常的風(fēng)度都不要了，直接就扶著案幾，伸長了脖子問道。

    “堂郎縣有一個納姑的地方，我聽說那里曾有人采過銅。從納姑那里翻過幾道山，可以到達(dá)瀘水。順著瀘水的河谷往北邊走，有一個啞泉，但凡有啞泉的地方，皆有銅。”

    雖然按馮永的原計劃是讓黃崇去當(dāng)這個堂郎縣縣長，但既然諸葛亮讓自己去越雋，那肯定就是直接拉上黃崇去越雋啊。

    在人家屋檐下當(dāng)縣長哪有兄弟一起去越雋當(dāng)土皇帝來得爽快？

    堂郎縣這塊肥肉，就留給諸葛亮吧。

    “益州郡和永昌郡，不也有好幾個啞泉？”

    楊儀脫口而出地說道。

    然后馮永一副斜視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有本事你給我開采去！

    開采得出來我跟你姓，運得出來我叫你阿公！

    南中最大的運輸動脈就屬五尺道和南夷道，剩下的那些零零碎碎，長短不一的驛道，基本都算得上是這兩條道路的延伸。

    益州郡南邊和永昌郡那里，連驛道都沒有，是人去的地方嗎？

    糧食運不進(jìn)去，礦也運不出來。

    再說了，真要去那里采礦，你能指望那些蠻夷？不還得送一批漢人匠人過去？

    但漢人匠人去了那里，還要跑到深山老林里去采礦，一年后能活下來一半就不錯了。

    剩下的一小半，說不得還得是人人打擺子。

    青蒿素這玩意又不是說滿大街都是，能把關(guān)興救回來，那都不知是費了多少力氣，還得搭上一點小運氣。

    不要說普通人想用青蒿素，就是軍中的那些偏將之類的，那也沒資格能用得上。

    最多最多，馮永也就是搞些常山方劑過來壓制一下病情，剩下的，那就是生死由命。

    所以納姑可能存在的銅礦，是馮永目前所知道的最方便開采的銅礦，畢竟有驛道，又有水路。

    雖然驛道最多僅能容雙馬并行，但只要滇馬數(shù)量能跟得上，運輸不是問題。

    至于那個啞泉，馮永最后還是沒去成。

    但他曾嘗試帶人翻過那幾座山，雖然直線距離不算太遠(yuǎn)，但要繞的路卻不短，最后一小段路非常難走，他最終還是沒翻過去。

    想要開采啞泉那里的銅礦，那就必須要在那段山路開鑿棧道，耗費的錢糧倒是好說，但時間卻是有點長，少說也要費個一兩年。

    而且就憑諸葛老妖那摳搜模樣，別人想插手這么個寶貝銅礦，那簡直是找死，所以馮永干嘛去操那個心？

    但你開采出銅來，總得要運回錦城吧？

    東風(fēng)吹，戰(zhàn)鼓擂，你不找我你找誰？

    東風(fēng)快遞，您的最佳選擇！

    平定了南中，那就有了滇馬的來源。

    給馮永個兩年時間，東風(fēng)快遞，妥妥地使命必達(dá)！

    全大漢唯一的快遞公司，賺死了。

    再說了，越雋還有一個川蜀第二大平原在那里等著他去開發(fā)呢。

    那里正是牧牛放馬的好地方。

    如今漢中的牧場估計也就那規(guī)模了，想要再進(jìn)一步擴(kuò)大，估計很難。

    所以那里就算是養(yǎng)羊基地了。

    畢竟?jié)h中還是以產(chǎn)糧為要務(wù)。

    等拿下越雋那個平原，再搞個牛馬牧場。

    還怕不夠牛馬撒歡？

    想到這里，馮永心里先是一陣舒爽，又是一陣火熱。

    馮土鱉心里的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想起自己接手越雋這個燙手山芋，未免不是一件好事，就是忍不住地嘿嘿一笑。

    楊儀看到馮永先是眼中含著不明之意的眼神看了自己一眼，然后過了一會，不知怎的突然又貌似譏笑自己一般地嘿嘿一笑，心里頓時就是大為忿恨。

    豎子當(dāng)真是無禮至極！

    只是礙于丞相在場，他倒不好再說什么，只是把這份恨意留在心底。

    與此同時，諸葛亮也是輕輕一皺眉，他一看到那小子這種不可言狀的笑意，心里總覺得有些不舒服——你說你一個好好的山門子弟，就不能有一點正經(jīng)模樣？

    拿起案幾上的圖紙，上面正是南中的輿圖。

    在輿圖上面比劃了一下，大漢丞相有些愕然地發(fā)現(xiàn)，堂郎縣大部，竟然是與越雋郡隔瀘水相望。

    更重要的是，堂郎縣的西北邊，竟然只與越雋郡的潛街縣隔了一座堂郎山。

    更更重要的是，如果真按那小子所說的那樣，啞泉就在瀘水邊上，那豈不是以后采銅的地方也與越雋郡隔水相望？

    大漢丞相頓時有了一種想要翻案的沖動：這么說來，越雋郡那豈不是不平都不行？不然如何能安心采銅？！

    前頭說了大半天，答應(yīng)了這小子一大堆的要求，到最后我還是得想盡法子一定要幫他平定了越雋？

    此子最是奸滑！

    不過他一想起錦城的來信，又不得不強(qiáng)行忍下這口氣。

    看了一眼楊儀，開口道，“威公，你且先去看看高定的妻兒，平定越雋時只怕還要用到他們，莫要讓他們出了什么意外。”

    楊儀知道這是丞相支開他，要與馮永單獨談話，心里更是對馮永多了一份怨氣。

    自己這一路來，為南征大軍規(guī)畫分部，籌度糧谷，深得丞相所信，平日里丞相事事皆不會瞞自己。

    卻是沒想到這幸進(jìn)的小子一來，卻是要讓他避開？

    只是丞相既然開了口，他就是有再多的不愿，也只得怏怏而出。

    “錦城那邊，你讓人把那些家禽之毛都收起來做什么？”

    待楊儀出去后，諸葛亮卻是問了馮永一個意外的問題。

    “做衣服。”

    馮永有些摸不著頭腦地回答。

    “你還學(xué)方術(shù)？世間流傳的方術(shù)，大多是騙人的。你年紀(jì)輕輕，學(xué)那些東西做什么？”

    諸葛亮皺起了眉頭。

    當(dāng)年的孝武皇帝，為了長生不老，這才受了方士的蠱惑，后面才有了巫蠱之禍，差點造成國之大亂。

    自己的細(xì)君，也是學(xué)了那《魯班經(jīng)》里的方術(shù)，這才導(dǎo)致身體出了問題。

    所以諸葛亮對方術(shù)之類的東西，一向是敬而遠(yuǎn)之。

    “我沒學(xué)啊。”

    馮永更加莫名了，而且還有點奇怪地看了諸葛亮一眼：你不相信方術(shù)，為何后面會在五丈原點七星燈向天借命？

    不過想想前面四次北伐，皆是因斷糧無功而返，等第五次北伐解決了糧食供應(yīng)問題后，正在相持時，卻又病重將亡——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不外如是。

    所以在最后的生死關(guān)頭，用黃月英那本《魯班經(jīng)》里的禁忌之法來借命，只怕也是他當(dāng)時寄萬一的渺茫希望的無奈之舉吧？

    “羽衣如今乃是方士所穿，你不是學(xué)方術(shù)，做那羽衣來做什么？”

    諸葛亮又問道。

    哦，聽明白了。

    馮永想起《長恨歌》里的“霓裳羽衣曲”。

    這羽衣，乃是取其神仙飛翔之意，同時也指神仙之衣。

    正是方士用來裝神弄鬼的道具。

    “呃，我做的不是羽衣，是羽絨服，乃是冬日保暖之用。”

    從一開始養(yǎng)雞鴨時馮永就想過要做羽絨服。

    但很不順利。

    絨毛要消毒，要去脂。

    然后還得找到氣密性好的布料，不然絨毛會從里頭冒出來。

    間隙最細(xì)密的布料，目前能找到的也就是蜀錦了。

    蜀錦里頭要襯一層麻布，這樣布料與絨毛就有了足夠的摩擦力，不至于讓里頭的絨毛隨意亂竄。

    外面的蜀錦又有足夠的致密性，勉強(qiáng)可以最大化地保證絨毛不會冒出頭來。

    縫的時候也比后世的羽絨服要費針線。

    針線要走格子狀，每個格子大約一巴掌大。

    縫出來的成品有些難看，所以外頭還要再套上一層布，做個好賣相。

    套在外面的布，可以是錦布，也可以是毛布，反正看賣給誰。

    層次不一樣，套的布也不一樣。

    賣得貴一些，就套錦布，便宜一些，就套毛布。

    這玩意就是個奢侈品——但它賺錢啊！

    蜀錦做的冬日保暖物，就問你怕不怕？

    誰能穿上誰就是土豪！

    毛衣？那只是普通人家用的，蜀錦羽毛服才是高檔貨！

    市場嘛，高檔和中檔的層次要分明，至于低端市場，那就算了，馮永看不上。

    好歹也要給人留點活路嘛，吃獨食不得好死。

    當(dāng)然，如今這個打算還不能跟諸葛老妖說，不然肯定又要被巧取豪奪。

    用蜀錦對外貿(mào)易都已經(jīng)是大賺特賺了，蜀錦羽絨服那肯定是要更更更大賺特賺。

    再說了自己手里又有秋日養(yǎng)蠶甚至冬日養(yǎng)蠶的方法——搞個壁爐暖房，不就能一年四季養(yǎng)蠶了？

    夏日秋日冬日產(chǎn)出的蠶絲質(zhì)量就算比不過春日，但架不住量多哇，比別的人家少說也要多產(chǎn)兩三倍。

    全部做成蜀錦羽絨服賣出去，簡直就是爽死！

    南中的樹葉四季常綠，還怕沒有桑葉？

    想到這里，馮土鱉又想起越雋郡的治所邛都，在后世它有個名字，叫西昌。

    乃是中國的航天發(fā)射中心之一。

    是舉世聞名的太陽城、月亮城、航天城，是“一座春天棲息的城市”，素有小“春城”之稱，冬暖夏涼，四季如春。

    等老子平定了那里，在平原上開牧場，在山上種桑樹，在城里養(yǎng)蠶做羽絨服……

    口水“滴嗒”一聲，差點就掉到了案幾上。

    看到馮土鱉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諸葛亮“嘖”了一聲，不滿地敲了敲案幾，“你又在想什么呢！我說的話你聽到了沒？”

    “哦哦，丞相剛才說什么？我一下子沒聽清。”

    馮永抹了抹嘴邊的口水，傻不愣登地看向大漢丞相。

    “錦城那邊來信了，你獻(xiàn)上來的那種風(fēng)箱，已經(jīng)改好了，用來鼓風(fēng)，果能讓鐵爐火力大增。”

    諸葛亮眼中帶著懷疑地目光看向馮永，“異范用改好的鐵爐試著冶鐵，果然是得了好鐵。”

    “這是好事啊丞相。”

    馮永大喜道，“夫人果然聰慧過人！”

    黃月英這個國家級的頂級工程師加設(shè)計師，厲害啊！

    雖然以前就說過，但如今還是想再說一遍……馮土鱉偷偷地看了一眼諸葛亮，這老諸娶到了這等女子，當(dāng)真是福氣滿門。

    “但那風(fēng)箱要用到雞毛！”

    諸葛亮臉色卻是一沉，看向馮永，繼續(xù)說道，“你把那幾家的家禽毛都收走了，難道當(dāng)真就是為了做羽衣？不是因為其它？”

    “啊？哈？風(fēng)箱要用雞毛來做甚？”

    馮土鱉一愣，有這等事？

    “細(xì)君在信上說了，若是不用雞毛，風(fēng)箱的風(fēng)力就會過小，對鐵爐作用不大。加了雞毛，風(fēng)箱才不致漏風(fēng)，吹出的風(fēng)也會大上許多，你說用來做什么？”

    咦？這是什么原理？

    馮永心想，我說呢，我在漢中做出來的風(fēng)箱總覺得風(fēng)力達(dá)不到理想的要求，所以冶出來的精鐵每次都那么少。

    還以為是我做的風(fēng)箱太小，力度不夠呢，原來里頭還要加雞毛？

    加在哪？

    這黃月英好生厲害啊！

    果然是精通墨家機(jī)關(guān)之術(shù)的人物。

    不過此時不是想這個問題的時候，馮永看到上頭的大漢丞相眼中懷疑之色越發(fā)地濃厚，不由地急聲解釋道，“丞相，我收那家禽之毛，那是早在做出風(fēng)箱之前的事嘛！”

    這丫的肯定是懷疑自己要薅封建社會主義的雞毛！

    諸葛亮哼了一聲，“你獻(xiàn)那干糧之前，也在大肆養(yǎng)家禽呢。在去漢中養(yǎng)羊之前，還獻(xiàn)計屯墾漢中呢……”

    這小子，最是奸滑！

    表面看著是給別人好處，但后面鐵定要翻幾倍地拿回來。

    大漢丞相最是了解不過了——因為他不止一次地在夜里罵過某只土鱉。

    在大漢丞相那里信譽不佳的馮永卻是“嘖”了一聲，心里嘀咕道：我就快要是服裝大亨的人了，至于看上賣雞毛那點利潤？我會那么沒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