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年租金全額進入專項賬戶,優先補齊下崗職工拖欠補償與新增職工工資,不用于任何其他支出?
能真的如此倒也算是一心為民了!
穆欣彤開始認真往下看。
數據、評估、租賃價格、年限、土地性質復核、國資備案節點……
一條一條,清晰、嚴謹、完全貼合政策口徑,甚至比很多市級報上來的方案還要規范。
夏風看著她的神情變化,輕聲開口:“穆博士,你在耶魯大學發表的那篇《國有存量資產盤活與民生保障研究》,我有幸拜讀過。”
穆欣彤猛地抬頭,眼中第一次出現明顯的錯愕。
那是她博士期間的核心論文,全英文,模型晦澀,觀點尖銳,即便在國內相關領域,真正讀過并理解核心的人也寥寥無幾。一個縣里的書記,竟然知道?
“你……看過我的論文?”她的聲音不自覺柔和了一絲,冰冷的外殼裂開一道縫隙。
“反復讀過很多次。”夏風點頭,語氣誠懇,“你在里面批評很多地方只算土地增值賬,不算民生穩定賬,最后矛盾爆發,國資也保不住。我非常認同。民華生物的老工人,我一戶一戶走訪過,他們把一輩子都給了工廠,我不能讓他們買斷了,連個交代都沒有。”
夏風頓了頓,繼續說:“租期五年,在你們規定上限之內;年租金四百八十萬元,高于第三方評估價;全程專戶監管,職工代表參與監督,絕對不留暗箱空間。我對照你后來參與制定的省屬舊改審核細則,一條一條改過,就怕自已基層視角窄,踩了紅線還不知道。”
穆欣彤沉默著,一頁一頁往下翻。
越看,心里越震動。
她見過太多官員,有的懂理論,不接地氣;有的接地氣,無視規矩;有的滿口民生,實則只看政績。而眼前這個人,既懂專業理論,又守得住政策底線,還真正把幾百個普通工人的生計放在第一位。
和她心里那個“油膩、功利、只懂人情”的基層書記形象,恰恰相反!
先前的鄙夷、輕視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認可,和一絲自已都察覺不到的敬佩!
穆欣彤合上方案,抬眼看向夏風,眼神已經沒有半分冷漠,語氣坦誠,甚至帶著一點歉意:“夏書記,抱歉,是我先入為主了。我以為你只是來托關系的,沒想到……你不僅吃透了政策,還讀懂了我那篇論文最想表達的東西。”
夏風微微欠身:“能理解,換作是我,也會警惕。”
穆欣彤指尖在方案上輕輕一點,語氣變得堅定而專業:“你的方案非常嚴謹,兼顧國資保值和職工安置,完全符合審核要求。回去之后,民華生物的備案我親自盯,能并行的流程全部并行,我可以保證,如果備案跟你說的一樣,很快就能得到批復。”
她頓了頓,看著他,認真補上一句:“我在省里見多了紙面文章,像你這樣真正沉下去,為老百姓辦事,還守得住規矩的干部,很少。”
夏風心里懸著的一塊石頭,終于落地。
穆欣彤拿起茶杯,輕輕朝他舉了一下,姿態里已經沒有半分疏離:“民華生物的事,后續合規上有任何問題,直接找我。”
高腳杯在空中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音。
就在這時,門口的黑色轎車中,一個男人記錄下了這一幕。
照片拍的角度很刁鉆,能夠清楚的照到夏風的臉,看起來,倆人交談甚歡,關系親密。
“呵呵,夏風,這可就怪不得別人了!”男人滿意的看著手中的照片,隨后拿起了手機,“喂,我發現……”
包廂內的夏風,并不知道外面發生的一切。燈光落在兩人之間,最初的冷淡與隔閡,早已煙消云散。
一頓飯的功夫,夏風只靠方案、專業與一顆為民的心,徹底打動了這位高冷嚴苛的耶魯博士。
敲定后,夏風馬不停蹄往回趕,周末也不停歇,加班加點把資料全部做了出來。
周一早上,縣委三樓的中型會議室。
窗明幾凈,長條會議桌鋪著素色桌布,水杯整齊擺放在桌前,相較于民華生物老舊廠區的簡陋,這里規整肅穆,可氣氛卻沉得像壓了塊巨石。
距夏風當初約定,三日內結算買斷款已經過去一周,徐老頭領著十幾名民華生物下崗職工代表,再次來到縣委,他們此刻端坐在會議桌一側。
老工人們大多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手上還帶著常年勞作磨出的厚繭,臉上沒了當初圍堵縣政府時的激憤,此刻不少人都滿心忐忑。之前夏書記拍著胸脯承諾三日解決補償問題,可最終只等到了分期第一筆款項,全額補償遙遙無期,他們既怕再次被敷衍,又對這位敢說敢做的書記抱著最后一絲期許,心緒糾結得厲害。
王懷安跟在夏風身后,陪著李美枝一同走進會議室,他腳步虛浮,頭微微垂著,眼底的局促和慌亂幾乎要溢出來,他完全不敢直視職工代表的目光,雙手不自覺攥成拳,手心全是冷汗。
作為常務副縣長,王懷安心里比誰都清楚,今天這場面談會,避不開夏書記此前的承諾,更躲不開他這個常務副縣長此前的失職!
四年懸而未決的問題,夏風在三日內邁出了艱難的第一步。
自已一下子就被比下去了。若是換做旁人主政,他大可以把責任推給財政吃緊、歷史遺留問題復雜,可夏風此刻就在旁邊,他的雷厲風行有目共睹。
就在上個周末,夏風親自跑了趟省城,回來便說要開會,剩下的補償款也有了眉目。這直接把他這個常務副縣長的無能襯得一覽無余。
之前職工多次找他反映訴求,他要么避而不見,要么打官腔推脫,從沒想過真正沉下去解決問題,遇事就躲、有責就推,如今看著夏風要直面職工的失望,王懷安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連站都站不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