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人社局局長白志軍便提前趕到了市委大樓。
站在肅穆的市委大樓前,他下意識抬手松了松緊繃的領帶,指尖微微發緊,難掩心底的緊張與鄭重。
在外人眼里,他是臨港市人社局局長,手握就業、社保、人才、勞資、事業單位人事大權,走到哪都是前呼后擁,區縣局長、企業老總、高校負責人都得客客氣氣,一聲白局長叫得響亮,在臨港地面上,也算得上是一呼百應的人物,權力實實在在,資源明明白白,平日里辦起事來,風光無限。
可一踏進市委大院,這份底氣就不自覺矮了半截。
在這里,他不過是個市直部門一把手,在市委書記面前,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局長。
全市那么多區委書記、區長、市直部委辦局主官,個個都是正局級,論權重、論分量、論書記關注度,人社口從來都不是核心中的核心。
想要單獨匯報?
哪能說見就見!
得先通過市委辦公廳報議題、排日程,等上十天半個月都是常態,運氣好趕上書記有空,能給半小時;忙起來,連面都見不著,只能把材料遞上去,由分管副市長轉達。
一年到頭,真正能跟書記面對面單獨匯報的機會,也就那么一兩次,多是年度工作、重大政策、緊急事件。
今天接到張秘書通知來市委,白志軍是有些興奮和緊張的,可真到了這里,就只剩下緊張,全然不知等待自已的是什么。
從電梯里出來后,白志軍竟有種恍若回到當年第一次公考面試的錯覺,渾身拘謹,心神緊繃,見到張秘書,他也是畢恭畢敬,如同面對考官一般,一口一個‘張秘書’叫得恭敬又親熱。
可張秘書只是淡淡抬眼瞥了他一下,便將他晾在一旁,足足等了半小時,才看了眼時間示意他進去。
這個細節落在白志軍眼里,就是無聲的敲打,心里早已打鼓,卻什么也不敢問,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走進領導辦公室。
“林書記。”
辦公室里的林宇正專心致志批閱文件,仿若全然沒有察覺有人到來。
白志軍只得保持著問候的姿勢僵立原地,等了足足五分鐘,才又小心翼翼地再喚了一聲。
可林宇依舊沒有回應,筆下接連批閱了十幾份文件。
白志軍只覺得每一秒都是煎熬,額頭布滿冷汗,后背更是冷汗浸透衣衫,卻連抬手擦拭一下都不敢,直到領導終于忙完放下筆,他才敢稍稍抬頭,輕聲叫道:“書記。”
林宇這才抬眼看向他,淡淡開口:“白局長,什么時候來的?”
白志軍哪里敢說真話,連忙賠著笑道:“剛來沒多久,書記,打擾您工作了。”
林宇淡笑一聲,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深意,他今天就是故意晾著這位白局長,這樣的干部,好言好語不管用,當面聽后滿口應承,一回了局里便把工作甩給下屬,自已從不上心,哪怕被問責,也是把底下人推出來頂鍋,對于這樣的形式主義,林宇早就看透了。
在林宇看來,一個部門的一把手若是不肯擔當、不愿作為,整個單位便形同半癱瘓,只靠著政府固有職能勉強運轉,工作效率自然大打折扣。
“知道為什么叫你過來嗎?”
白志軍連忙躬身:“請書記指示。”
林宇面色一沉:“臨港是經濟大市,企業云集,每年上千萬務工人員來這兒謀生,可最近網上接連曝出黑心工廠、惡意欠薪的事,嚴重抹黑城市形象,你這個人社局局長,是干什么吃的?”
白志軍嚇得連連擦汗,忙不迭解釋:“書記,這些黑心廠子我們一直在重點打擊,可臨港實在太大,這類情況層出不窮,實在管不過來,只能先抓典型……”
“怎么,抓幾個典型就能讓你們心安理得了嗎?”
林宇直接拍了桌子,語氣冰冷,“你是局長,領著政法俸祿,衣食無憂,可那些工人呢?拋家舍業來臨港,吃不好睡不好,就為掙點血汗錢,換作是你,被拖欠工資、受盡盤剝,你愿意?”
白志軍尷尬一笑,自已什么身份,怎么能和普通工人相提并論。
林宇冷笑一聲:“看來你這個局長,早就脫離群眾了,根本做不到感同身受,半點不懂老百姓的難處。”
“書記,您誤會了,我真不是這個意思!”
白志軍急忙否認,根本不敢承認,同時表態:“黑心工廠的問題我們高度重視,我回去立刻按您的要求加大整治力度,從重處罰那些漠視勞動者權益的企業!”
林宇不為所動:“從重處罰?你們能罰多少?臨港這么大,人社局才有多少人?全都派下去,又能查到幾起?”
白志軍沒想到領導這么較真,沉默片刻,才鄭重表態:“明白了,書記!我們馬上研究制定一套系統性的整改方案,完善長效機制,成型后第一時間向您匯報!”
林宇沉聲道:“整治這些黑心老板,必須拿出真招實策,第一次查實,從嚴從重處罰,直接列入重點監控對象;每月定期回訪核查,膽敢再犯,立刻列入臨港企業黑名單,頂格處罰、嚴肅追責,絕不姑息。”
“是,書記,您的指示我一定照辦。”
當白志軍從書記辦公室出來時,臉色還沒緩過來。
張秘書迎上前,似笑非笑地開口:“白局長,挨批評了?”
白志軍苦笑著點了點頭,心里沉甸甸的,今天書記顯然是動了真怒,這事他要辦不漂亮,頭上這頂烏紗帽,恐怕真要保不住。
張秘書見狀,輕聲笑道:“其實這也不怪書記火氣大,書記堂姐前不久來臨港打工,偏偏就遇上了黑心老板,被壓榨得進了醫院,昨天才剛出院,工資還被拖欠著不肯結清,差點鬧出人命,書記家里長輩更是一夜沒合眼,這事擱誰身上,能不生氣?”
白志軍這才恍然大悟,瞬間明白了書記雷霆震怒的根由,他在心里把那黑心老板的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當即鄭重表態:“張秘書,麻煩您一定轉告書記,我回去立刻狠抓落實,重拳整治這些黑心老板,絕不姑息,一定給臨港的務工人員一個交代!”
之前不是他不想動真格,實在是牽扯太多、阻力太大,一動就各方壓力齊至。如今有了林書記這層態度撐腰,他心里頓時有了底氣,做事也敢放開手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