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看向小師妹:“有些話,我想現在說,而非幾天之后。”
杜韞珠聽懂了,幾天之后,在她面前的就不是太子,而是新皇了。
“師兄請說。”
“在你回來之前,我處境不算好,能在不到一年時間就有了如今的大好局面,我知道受你幫助頗多。不止你,還有林棲鶴林大人。這些年,他看似不偏不倚對誰都下手,我的人他也動了不少,但我的根基他從不曾碰過。他動的那些人在事后看來,要么心性不佳,要么早和老四暗通款曲。可他動老四的人就狠多了,每一個都是能讓貞嬪氣得變臉色的。真要說起來,他護我良多。”
太子笑容感慨,從袖中取出一道圣旨遞到小師妹:“我也是近來才看清了他,以一身污名為代價,實則清理了不少朝中毒瘤。他當時不成親,不生子,怕是也知道父皇不打算留他。”
杜韞珠心頭一跳,拿起來打開一瞧,果然如此!
這是一道遺旨,以林棲鶴心性殘暴,殘害忠良為由賜死。
看著小師妹咬牙切齒的模樣,太子本想笑,但想到圣旨上的內容,笑容剛起,便又落下,長長的嘆了口氣。
“父皇昨晚短暫醒過一回,找理由打發了朱大夫,讓則來公公準備了筆墨親自擬的旨,并讓則來公公收著,待我即位,一切穩定下來后再當眾交到我手中。并另留了一道遺旨給我,令我遵從遺命。”
“死了都不給鶴哥留活路!”
狗皇帝!
雖然早在預料之中,但杜韞珠仍然替鶴哥難過,十六歲到二十六歲,他最該意氣風發的十年,卻將自已活成了一把沾滿鮮血的刀,這把刀以惡制惡,以殺止殺,以惡來成全善。
可執這把刀的人卻并不珍惜他,而是在事成后要毀了他,徹底抹殺了他,并且在史書上還要留下一個心性殘暴殘害忠良的污名!
杜韞珠把圣旨重重的放在桌子上,越想越氣,正要說話,就見太子吹燃火折子,拿起那圣旨不緊不慢的點燃了。
她抿了抿嘴,沒說話,就那么靜靜的看著圣旨燃盡,灰燼掉落在地上,太子還伸出腳踩了踩。
待圣旨燃盡,她才起身:“韞珠謝師兄維護我們夫妻二人。”
何靜汝上前扶起她,拍拍她的手按著她坐下,然后坐回夫君身邊。
“林大人那一身的傷現在都還沒好,而你為了助我成事又是中毒吐血又是中藥的,你們的一腔真心,理當換回一腔真心。若是換做以往,我當還會給你一些承諾,可現在,我覺得還是不胡亂許諾的好。”
太子握住太子妃的手,低頭看著兩只手十指交握,用力握緊了,道:“昨日站在那張龍椅前,居高臨下的看著百官,我突然就想,曾經父皇也是個不錯的人,后來才漸漸變了。我就想啊,我呢?我會不會也像他那樣,在那張椅子上坐得越久越變得不像個人。我給不了自已答案,甚至都無法保證自已一定不會變成那樣。若今日我一時激動許給你承諾,那將來我在想起這些承諾的時候,會不會多想?會不會擔心你們挾恩圖報,不如早些除了以絕后患?”
太子抬起頭來笑了笑:“還沒坐上那個位置,我竟然就有些害怕了。”
杜韞珠有些意外,戴著面具讓人看不真切的太子才是合格的掌權者,眼前的太子,太真誠了。
她心思轉了轉:“我有一計,師兄聽聽?”
“哦?洗耳恭聽。”
“老話說妻賢夫禍少,你就對何姐姐好,使勁對何姐姐好。你想想,你覺得皇帝好的階段,是不是元后還在的時候?后來元后沒了,他才越來越……”杜韞珠把話收了收,但好懂,繼續又道:“你再想想,這些年何姐姐是不是極好的賢內助?不但能在大事上助你,還把家里打理得妥妥貼貼,從沒讓你在后院那些事上煩心過,在你難過的時候還是溫柔的解語花,這樣的女子,世間都難尋。你在潛邸時是怎么對何姐姐的,以后就還怎么對何姐姐,這世上就算所有人想讓你吃虧,何姐姐也不會。”
何靜汝從她說第一句話就開始笑,聽到最后,笑得整張臉都往上提了起來,眼神格外的溫柔。
太子也越聽笑意越明顯:“我算看出來了,比起認我這個師兄,你更想認這個姐姐。”
“師兄知道就好,無論何時,我都肯定是站何姐姐那邊的。”杜韞珠用玩笑的態度說出最真心的話,她也知道,對面兩人都聽得懂。
太子大笑,好似剛才那點無奈和迷茫只是兩人的錯覺。
兩個女人對了個眼神,很快又錯開。
“師妹這一計好,讓我醍醐灌頂,師兄受用。”
“那師妹有個小小的請求,不知師兄能否應下?”
太子笑眼看著她:“無有不應。”
杜韞珠起身退后兩步行禮:“無論我和鶴哥做出怎樣的決定,都請師兄成全。”
夫妻倆對望一眼。
太子妃再次起身去將人扶起來:“自家人,有事說事,這些虛禮就免了。”
杜韞珠順著她的力道起身:“師兄你可說了的,無有不應。”
“倒是知道拿我的話來堵我。”太子笑了笑:“你和林大人商量過了?”
“師兄你既然知道他以一身污名為代價走到今天,就肯定能想到他是奔著死路去的。他的理想就是將大虞朝的毒瘡爛瘡全背在身上,在皇上殺他時帶著這些一些下地獄,讓大虞國重新煥發生機。如今他的理想也算是實現了,可師兄卻讓他有了活命的機會。在我這里,他的命遠比那些功勞貴重,所以師兄也不必記掛著他做了多少,有多少功勞,是不是虧待了功臣。至于我……”
杜韞珠頓了頓:“不是我一個人選擇助你,是我身后的許多人選擇了你,他們和我祖父一樣,從始至終都看好你,覺得皇子里只有你才能成為大虞的明君。歸根結底,是太子自已好,才得他們如此認可,并為之不顧一切的相護,竭盡全力的相助。我代表的,是他們所有人。師兄不必把這功勞都安在我一個人身上,盡快為他們翻案,恢復他們的名譽,讓他們重新回到這京都來,就是全了這情分。”
太子重又握住了太子妃的手,太子妃也習慣了,并立刻回握住,這幾天他總是如此,就好像在害怕什么一樣。
如果說之前還不明白,這一刻她懂了,身份的改變不止是帶來種種好處,還會讓他失去一些東西。
他在害怕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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