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寧久不見趙琮回來,正準備讓從魁出去看看就聽見聲音,她側首朝外,趙琮已快步走了進來。
“殿下。”從魁松了口氣,“您再不回來,女郎便要去尋你了?!?/p>
趙琮說道,“在外耽誤了一會兒,沒想阿姐已經醒了?!?/p>
孟寧看著近前的少年,目光在他身上游曳一遍,落在袖口那絲殷紅上,“受傷了?”臉一冷,“誰朝你動手了?”
趙琮看她蹙眉模樣,眼神瞬間軟了下來,唇邊笑意更甚,“我可是太子,誰敢朝我動手?!?/p>
“那這血……”
“是我自己。”
趙琮沒瞞著孟寧,拖了個圓凳坐在床邊,攤開掌心,“孫、楊兩家的人跑了,我怕河運司大營那邊生變只能先去一趟,結果孫牧他們竟真生了心思想要反悔,還好我唬住了他們,把兵符騙了過來,而且營里眼下也都是我說了算?!?/p>
他有些得意,另一只手拿著兵符晃了晃,將方才營中的事情與孟寧說了一遍,說他怎么唬住孫牧等人,又怎么挑起他們為高位相爭。
只是說著說著,他就垂了腦袋,舉著手嘟囔,
“我以為我拿下了孫牧他們,還想著回來與你炫耀,可出來后江朝淵卻說,孫、楊兩家的人都在他手里?!鄙倌臧T癟嘴,“我就是一時被他嚇住了?!?/p>
趙琮虛歲也不過十四,養白了些的臉垂喪時,似被欺負了的小狗崽兒,瞧著可憐巴巴的。
孟寧見狀伸手隔著衣袖拍了下他腦袋,在趙琮錯愕抬頭時,就已收回了手,“他騙你的。”
“???”
趙琮瞬間忘了剛才被摸腦袋的驚詫,瞪圓眼,“他騙我?可是他剛才一口就拆穿,我手里拿的那兩個信物是假的……”
孟寧說道,“因為你太急了?!?/p>
見少年似是不明白,她靠在床頭,聲音細弱,“他知道你底細,自然清楚若無變故,你不會貿然一個人去河運司大營,你若真拿住了孫牧二人的家眷,就該穩坐高臺,等他們得了消息,自己找上門來?!?/p>
上趕著的買賣,向來落人下乘,這個道理誰都明白。
這種時候越穩才代表越有底氣,趙琮他太急。
“而且就算不看這個,以江朝淵的為人,他要是真抓住了孫、楊兩家的人,一定會越過你拿下河運司大營,屆時再有裴諱幫他,你我二人便是籠中獸由得他處置,可是他卻任由兵符落在你手里,還從旁幫你威懾孫牧二人,助你拿下他們,你覺得是為什么?”
趙琮臉上露出遲疑,孟寧聲音微重了幾分,“因為孫、楊兩家的人既不在我們手里,也不在他手里,他很大可能是與你一樣,只知孫牧他們將人送走,卻沒來得及截住,他今夜若阻你行事,那等兩家之人傳信回來,孫牧他們沒了顧忌,河運司便再難插手。”
他們如今能壓住謝翰引和州府的人,是因為她和太子有河運司五千人,江朝淵有陳王二千人,謝翰引不敢擅動,可一旦河運司這邊出了差錯,只對付陳王的那些人就簡單太多。
江朝淵他賭不起。
趙琮坐在圓凳之上,眼中慢慢恍然,“他是怕河運司生變,被人鉆了空子便宜了謝翰引他們,所以才我將人拿了,待到離開俞縣之后再做打算?”
孟寧“嗯”了聲。
“這個王八蛋,他騙我??!”
趙琮氣的一巴掌拍在膝蓋上,卻撞上掌心傷口,嘴里痛呼一聲,疼得齜牙咧嘴。
孟寧被逗笑,有些虛弱說道,“好了,不管怎么說,河運司那邊拿下了便是好事,你今夜做的不錯?!?/p>
趙琮哼了聲,“那當然?!?/p>
孟寧道,“這兩日讓從魁陪著你,盡快將河運司的事情辦妥,孫牧他們那邊還需謹慎些,至少在調兵離開前不能讓他們察覺。”
“咱們什么時候走?”
“兩日后?!?/p>
“這么快?”趙琮看向孟寧,“可是你的身子…”
“我這身子再養又能如何。”孟寧唇色蒼白,臉上紅疹褪去大半,依舊瞧著可怖,她似是自嘲,“本就是病秧子,去哪都能用著藥,可我怕若是不快一些,說不定還沒回京城,我就沒了……”
“胡說!”
趙琮猛地打斷她的話,倏的起身,“你才不會有事?!?/p>
少年眼瞳黑澄澄的,里面盛著怒氣和驚慌,垂頭看著她時,瞳仁里是她凈白的臉,孟寧見狀笑了下,“人世無?!?/p>
“屁!”
趙琮瞪她,“你不是跟我說過,人定勝天。”他上前半步,蹲身在她身前,指尖拉著她衣袖,認真說道,“阿姐,你定會好好的,我們都會,對不對?!?/p>
孟寧瞧著他無比認真的樣子,見他執拗拉著她衣袖,微仰著頭討要承諾。
她玩笑淡去了些,沉默片刻,緩和了神色,“對,我們都會好好的?!?/p>
趙琮如討得了甜糕的孩子,眉眼燦爛一笑,拿著床頭的兵符就塞進孟寧手里。
……
翌日午后,江朝淵來見了孟寧,二人誰也沒有提及孫、楊兩家家眷之事,只商議定了離開俞縣的時間,又敲定了后面的行程,江朝淵便跟著裴諱一起出了一趟城,一直到了夜深之后,二人才回來府衙,誰也不知道他們去做了什么。
到第三日調兵離開時,孟寧才聽從魁低聲說,頭天夜里,陳王手下那些騎兵駐扎的地方,生了老大的動靜,但被團團圍著,探不清楚里面情況。
等到天亮之后,那些人收營離開,從魁才入內,那林子里滿滿都是揮散不開的血腥味,地上更是大片大片的血跡。
“他們殺人了?”趙琮低聲問。
孟寧“嗯”了聲,“那些人駐扎營地旁,泥土被掀開過,從魁帶人挖開看了,里面埋了許多死尸?!?/p>
都是剛死不久的人,人也有,馬也有,好些身上盔甲都還未退,一起被埋進了土里。
粗略一算,少說百余人。
眼下江朝淵和裴諱的馬車旁邊,跟著的那個騎兵統領也從那一日的中年男人,變成了個二十來歲模樣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