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聞言,眉頭稍稍舒展了一些,說道:“快呈上來。”
雷鸞從張公公手中將那信接過來,從信封中取出薄薄一頁紙,也不敢看上頭的內容,直接遞給太后。
太后看了那紙上的四句話,忽然問雷鸞:“信封里可還有他物?”
雷鸞忙打開看了看,里頭果然還落著一粒黑色種子:“還有這個。”
她將那粒種子拿出來,遞到太后手上。
“太后娘娘,妙印師太留下了什么?”皇上問,“可有指點要如何應對眼前的危機?”
“并未明說,不過是些佛家的機鋒罷了。”太后又將那頁信紙和那粒種子裝了回去,“治國本也不能靠佛法,哀家向其尋求的也不過是那一時片刻的解脫罷了。”
皇上沒再說話,心中卻滿是失落,太后還是不信任他,不肯讓他看那信上寫的是什么。
“皇上、太后娘娘!吳院判求見。”穆逢春腳步有些踉蹌地走進來,臉上的神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太后的心猛地一沉,問道:“可是世子……”
“太后您節哀,世子沒能醒過來……”穆逢春低頭垂淚。
“真的……真的沒有辦法了?”皇上的臉色也變得煞白,他又想到了交代二字,這一回該要如何向梁王交代呢?
他看著太后,心中充滿了怨恨。如果不是太后和鳳丞相擔心梁王擁兵自重,非逼著他把妻兒都送到京城來做人質。
他與梁王世子本是兄弟,雖然也只見過幾面,性情卻十分相投。
他為什么要替那個那個朽邁的老東西擋刀呢?如果死的是鳳丞相,那該有多好……
此時吳院判也已經進來了,跪下向太后請罪:“是卑職無能,請太后娘娘降罪。”
“世子傷重難治,是誰也不想的事。”鳳太后一聲長嘆,“若你們能救活他,哀家自然重重封賞。無力回天,也不怪你們。”
“卑職……謝太后體恤。”吳院判匍匐在地,叩頭有聲。
說實在話,他真是提著一顆心,捏著兩把汗。萬一太后遷怒于太醫院的人,那他們就是每人長著九顆腦袋也不夠砍的。
“陛下,”太后叫著失神的皇上,“咱們過去瞧瞧吧!好生安撫安撫梁王妃和世子妃。”
“擺駕太醫院!”執事太監高聲喝令,底下的人便忙了起來。
等到趕到太醫院的時候,梁王妃和世子妃都哭暈了過去,正在搶救。
好容易緩過來,睜眼看見太后在跟前,梁王妃跪倒哭道:“太后娘娘,您怎么來了?這地方不好,你快回宮去。”
太后上前攙起她,也落下淚來:“好孩子,哀家對不住你呀!這是你的長子,卻要你眼睜睜看著他去了,這不是摘了你的心肝嗎?”
梁王妃聞言更是淚如雨下,可即便是如此,她卻還是盡量克制著悲情:“太后娘娘,您千萬不要為這事自咎傷懷,這是他的命啊!他救丞相,也是在救天下。身為宗室之子,這本就是他該做的。
我雖然心疼他的離世,可我也以他為榮,這個兒子……沒有丟辛家的臉……”
一旁辛球的妻子景氏烏云散亂滿臉淚痕,哭得不能自已。
她今年也不過才二十歲,成親還不到三年,猝然間連理枝斷,并蒂花折,叫她如何承受得住?!
她真想隨著丈夫去了,可偏偏下人們又死命攔住她。
“孩子,哀家知道苦了你了。”鳳太后憐愛地撫摸著景氏的面龐,“你還這么年輕,往后的路長著呢。放心,哀家一定會給你安排好后路,絕不叫你受苦就是了。”
“太后娘娘……”景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世子好狠心吶!他怎么舍得撇下我呢?”
“傻孩子,快不要說這樣的糊涂話了。”梁王妃對著她搖頭道,“你覺得這樣的事于你而言已是滅頂之災,卻不知太后娘娘她一生承擔了多少常人難以忍受的傷痛苦難。到了此時一來要認命,二來也要想著天下不幸的人不止咱們一家。
你再難過還能比過我這個當娘的嗎?”
她如此說,世子妃的哭稍稍低了些,卻還是忍不住:“我知母親說的有理,可還是不能不傷心。”
“快將世子妃扶下去,讓她好生休息。讓太醫們輪流看護著,絕不可以。有任何怠慢。”太后知道景氏必然還要難過很久,常人對于七情六欲實難駕馭,她也是經歷了多少磨難之后,才讓一顆心變得像鐵石一樣硬。
回過頭來又安撫梁王妃:“你深明大義,哀家從心里頭佩服你,也心疼你。喪子之痛非比尋常,唯有靠著時光消磨,才能讓心上的那道口子慢慢結痂。
你和你兒媳婦都留在宮中慢慢調養吧!放你們家去,哀家實在不放心。哀家知道,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你的兒子活轉過來了,但一定會盡力補償你們。”
此時梁王妃因為哀痛過度,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雙手捂著心口,緩緩搖頭。
“穆逢春,你帶著人把梁王妃也送回去休息吧!你要一直留在那里,凡百事情都要經你的手。怎么伺候哀家的就要怎么伺候梁王妃和世子妃。”太后道。
“是,太后娘娘,小的謹記您的吩咐。”穆逢春躬身答道,“若是伺候不好這二位,敬請您降罪便是。”
隨后便吩咐人將梁王妃好生扶了出去,住處早就安排好了。
“叫司禮監的人過來,妥當安排世子的喪禮。就在宮中發喪,一應按皇子的規格來辦。”鳳太后知道,辛球的死后續必須予以妥當處置,否則便會引起諸多麻煩。
縱然人死不能復生,可是也要極盡哀榮,方能堵住悠悠之口。
皇上自始至終都站在一邊,一句話也沒有說。
從他幼時進宮起便總覺得自己就像個木偶傀儡一般,凡事都自己做不得主,一切都受人擺布。
他看著躺在那里蓋著白布的辛球的尸體,忽然從心底生出一股惡寒。
這就是死人嗎?和自己年紀一般的人,原本那樣愛說愛笑的人,一夜間流干了所有的血,成了一具蒼白的尸體。
鳳家人,到底還要欠下多少血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