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村莊在夜色中涌動起來，烏漆麻黑的山林映著山腳下趁夜種地的農民。
燕然三人的夜班還在持續，動輒單價一二十的菜苗讓種了一輩子地的農民們束手束腳：
“這個大葉木耳菜咋種的？咱這邊沒種過。”
“這南瓜藤只長尖兒啊？那還跟種南瓜一樣嗎……哦哦哦也長南瓜啊。”
“枸杞芽這枝條是要扦插不？就插進土里就行了是嗎？”
燕然三人騎著電動車在村里疲于奔命，虧得菜苗沒多少，這才趕在月上中天時全部整明白。
但這還沒完。
回宿舍時夜班的保安正在換崗，看著他們整裝出發，湯曉東突然又“哎喲”一聲：“別著急躺，來研究一下明天怎么跟村里說改土備肥吧。”
他們好些人的菜地土質平平，能有成果全靠翻地勤快。還有些春天著急忙慌開出來的野地，土壤板結的厲害，澆幾次水之后恐怕菜苗都不肯長了。
齊霖在村里待久了，如今早就不是夜間作息，九點多鐘他都困的睜不開眼睛了，燕然也是如此，此刻看看后廚準備的摘菜工的夜宵都懶得動彈，直接沖湯曉東揮手：
“明兒再說吧，太困了……早起還得吃飯呢！”
湯曉東其實也困得打呵欠，此刻混沌的腦子想了想：“明早吃什么啊？”
燕然慢吞吞朝著隔壁坡上的單身宿舍走動，一邊回憶菜單——
“好像是西紅柿雞蛋疙瘩湯，配蒿子饃。”
這兩天好多游客摘野菜，大的小的認識的不認識的都摘，有些三顆兩顆的野菜他們就沒帶走。
蔣師傅這里攢了一小筐白蒿，雖然有點老了，但配上粉條肉末和上面餅油鍋一煎……
湯曉東精神一振：“那回去抓緊睡吧，明早七點吃早飯再討論！”
……
香噴噴的蒿子饃果然吸引了所有人，第二天一大早，別說是干活的，就是夜班員工們都爬起來洗頭洗臉端一碗開胃清爽的疙瘩湯，再配上兩個餅，那滋味兒……
絕了！
自考姐切胃哥他們幾個滿打滿算也好幾個月了，如今吃著早飯，下邊糾結又唏噓：“天天這樣的伙食，我以后還找不找工作啊！”
這是個大問題。
他們在這里，夜班零零碎碎 1400，白班采茶加一起，勤勞如劉柳能掙6000，不那么勤快的他們基本也能拿 4000多。
這筆錢除了沒有五險一金外，包吃包住不加班的條件已經相當豐厚了。
如果是大城市，4000實在不值一提，只能活著。
但在村里，除了小賣部，他們甚至沒有網購的欲望，反而能攢下更多——這就好離譜啊！
切胃哥的飯量小，此刻拿勺子慢慢喝疙瘩湯，一顆一顆咬面疙瘩，最后深沉道：“我跟你們不一樣，你們還年輕，能打拼，有心氣兒。”
他沒了。
干幾年工作胃都切了，什么醫保商業保險之類的，搞來搞去還倒貼進去好大一筆。雖說做銷售的不怕沒人要，但如今過了幾個月規律生活，再熬不動啦！
不開玩笑，晚上八九點就困得睜不開眼睛了，要不是夜里摘菜還得兩個小時，他能一覺睡到天亮！
因此切胃哥也是真心實意的：“抽空我想去問問，要是我簽合同做個正式員工的話，能不能也給買個五險一金？”
他說到這里又神神秘秘的：“你說要真給買公積金了，那過兩年鎮上的房子蓋好了，我這不是一點心不操了嗎？”
他說得頭頭是道的，顯然已經想了不止一次。
自考姐瞠目結舌：“哥，你好不容易奔出來，要養老回家鄉，陪著父母不好嗎？”
切胃哥苦笑一聲：“妹子，你不懂。像我們這種窮山村出來的人，要么一輩子聽爹媽的，該結婚結婚該生兩個生兩個。要么就是有出息，特別有出息……”
他唏噓著：“老家，不是那么好回的。”
不是跟爹媽感情不好，是……壓力，承受不住了。
他可是窮山村許多年前的大學生，學的市場營銷，畢業以后除了銷售崗就是“客戶經理”。一開始抹不開面沒有業績，每個月 1000塊錢底薪在大城市里……
按切胃哥的話說：“恨不得去要飯。”
但農村的父母是很難懂這種滋味的，在他們的想象中，讀了大學就該有好工作好單位，要么找一個年薪多少的工作……實在不行，可以考公嘛！
大學專業？哎呀不重要！
他們想不明白，但他們也是一滴汗摔八瓣給孩子供出來了。
切胃哥之所以這么拼，就是因為壓力太大了。
后來他掙了錢，給父母蓋房子，買家電，走哪里人家都知道他掙錢了，爹媽已經在張羅著讓他相親，最好在城里買套房……
切胃哥更拼了，他也想有個落腳的地方。
但如今……
他抹了把臉：“我還沒跟我家里說，只說換了新公司，在山區談項目……”
自考姐也沉默了。
但是……
“你一直在這里上班，你爸媽養老怎么辦呢？”
“不知道。”切胃哥苦笑一聲：“我真不知道——更何況，妹子，我現在這個身體，我就算回城市了，我還能有以前的業績嗎？”
熬夜加班陪吃陪喝，他能干得了哪一個？
要么窮要么死。
好歹云橋村工作能穩入四五千，最重要的是，沒有一點企業應酬。
有蔣師傅的手藝吊著，讓他們下館子他們都不樂意！他現在每天吃了飯溜達一圈，還給自己買了游戲機呢。
至于家鄉附近……
他思來想去，不知道小城有什么工作可以像現在這樣。看大門么？
幾個人聊著生活家庭，而劉柳本來打算吃了飯就去采茶的——帶著娃每個月還能存下四千塊錢，對于她來說，簡直是渾身有勁兒！
聽了他們的聊天后，她只把握住一個重點：“咱們簽合同之后，還能一直有五險一金啊？”
切胃哥愣住了：“保安都有……我們應該也有吧？不是還給安排體檢么？”
劉柳瞬間站了起來：“哎呀！我怎么以前不知道問！”
她甚至收拾好碗筷，立刻就要下山去了！
“等等！”自考姐攔住她：“你別直接找老板啊！行不行的也沒個轉圜——吶，”她抬頭示意正在打飯的云朵：“這不是老板助理么，先問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