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平安。
這四個字在趙曉燕腦子里轉了一圈，她那根緊繃了幾個小時的弦，終于松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鉛，意識迅速墜入黑暗，她昏睡過去，嘴角還帶著那抹淡淡的笑容。
產(chǎn)房門口，張德志像個陀螺似的在原地轉圈，他兩只手緊緊攥在一起，手心全是汗，耳朵貼著門縫聽了半天，什么都聽不見，又開始轉。
突然，門縫里傳出一聲嬰兒的啼哭——響亮，有力，穿透了那扇緊閉的門，清清楚楚地傳進張德志耳朵里。
他整個人愣在原地，像被釘住了。
那聲啼哭還在繼續(xù)，一聲接一聲，像是使著勁兒在告訴外面的人：我來了。
張德志的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嘩啦啦往下淌，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沒抹干凈，又涌出來，怎么抹都抹不完，他就那么站著，咧著嘴，又哭又笑，喉嚨里發(fā)出嗚嗚咽咽的聲音，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沈晚站在旁邊，聽到孩子出生了，臉上也終于露出了笑容。
產(chǎn)房的門很快打開了，一個護士抱著個裹在襁褓里的小東西走了出來。
張德志一個箭步?jīng)_上去，差點把護士撞個趔趄，他兩只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在空中比劃了兩下，最后又縮回來，搓著手：“護士同志，我媳婦兒怎么樣了？她沒事吧？”
護士被他這副架勢弄得哭笑不得，但還是笑著說：“放心吧，大人沒事，就是累壞了，已經(jīng)睡著了。孩子也很好，八個月早產(chǎn)，個頭是有點小，但哭聲響亮，手腳也都有勁兒，是個健康的男孩，六斤二兩。”
張德志聽到自家媳婦兒給自己生了個兒子，高興壞了：“……兒子？”
護士點點頭，把懷里那個小小的襁褓往前送了送：“來，當爸爸的抱抱。”
張德志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往后退了一步：“我、我、我不會抱……我手重，別把孩子傷著……”
護士被他逗笑了：“你試試，輕點就行，托著腦袋，孩子沒那么嬌氣。”
張德志咬著牙，兩只手試探著伸過去，接住那個小小的襁褓。
他抱的姿勢怪得很，胳膊架得老高，兩只手一上一下托著，整個人僵硬得像根木頭，一動不敢動。
他低下頭，看著襁褓里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紅通通的，眼睛還閉著，小小的拳頭攥得緊緊的，嘴巴一動一動，像在夢里找吃的。
張德志頓時又想哭了，這是他盼了這么久的孩子，他吸了吸鼻子，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四周，最后把目光落在沈晚身上，手足無措地問：“沈同志，這、這孩子應該怎么抱啊？我這么抱對不對？他會不會難受？”
沈晚看著他那個僵硬的姿勢，忍俊不禁：“張大哥，你放松點，別那么緊張。你托著腦袋的手再放低點，另一只手托著屁股，讓他貼著你胸口，這樣他舒服，你也省力。”
張德志依言調整了一下姿勢，雖然還是有些笨拙，但總算不那么僵硬了，他抱著兒子，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嘴角快咧到耳朵根。
他低下頭，湊近了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壓低聲音道：“安安，安安，我是爸爸，爸爸在這兒呢。”
話音剛落，襁褓里那個一直安安靜靜的小家伙突然小臉一皺，“哇”的一聲爆哭起來，哭得臉紅脖子粗，小拳頭在空中亂揮，兩條小腿蹬來蹬去，嗓門大得整個走廊都能聽見。
張德志嚇得差點把孩子扔出去，手忙腳亂地抱穩(wěn)了，慌慌張張道：“哎喲哎喲！怎么了這是？怎么又哭了？剛才還好好的呢！沈同志，沈同志！他是不是餓了啊？是不是我抱的姿勢不對弄疼他了？要不要叫護士啊？”
他一邊說一邊原地轉圈，懷里的孩子哭得更大聲了，張德志急得滿頭大汗。
沈晚趕緊上前，輕輕拍了拍襁褓，笑著說：“張大哥你別慌，孩子剛來到這個世界，還不習慣呢，哭幾聲很正常，你抱著他走兩步，哄一下，他可能就安靜了。”
張德志只好抱著孩子開始慢慢走動，一邊走一邊輕輕晃著，嘴里還念叨：“安安乖，安安不哭，爸爸在這兒呢，爸爸抱著呢……”
說來也怪，晃了幾下，孩子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哼哼唧唧的聲音，小臉也不再皺成一團，嘴巴動了動，又安靜下來。
張德志長長地舒了口氣，就在這時，產(chǎn)房的門又開了，幾個護士推著擔架車走了出來，趙曉燕躺在上面，臉色蒼白，眼睛閉著，睡得很沉。
張德志抱著孩子，快步迎上去，走到擔架車旁邊，他低下頭，看著媳婦兒那張疲憊的臉，心疼壞了。
他輕輕湊到趙曉燕耳邊：“媳婦兒，你看看，這是咱們的兒子，六斤二兩，哭聲響亮，手腳齊全，可壯實了，你辛苦了，好好睡，睡醒了再看。”
護士們推著擔架車往病房走，張德志抱著孩子跟在旁邊，孩子在他懷里安安穩(wěn)穩(wěn)地睡著，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偶爾砸吧砸吧嘴，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到了病房，護士們幫著把趙曉燕挪到病床上，又給她蓋好被子。
一個年輕護士轉身對張德志說：“產(chǎn)婦現(xiàn)在需要休息，讓她好好睡一覺。孩子一會兒我們抱去洗個澡，做個檢查，沒什么問題就給你送回來，這兩天產(chǎn)婦要注意保暖，不能受涼，吃的方面清淡點，別吃太油膩的。有什么情況隨時按鈴。”
張德志連連點頭，恨不得拿個本子記下來：“記住了記住了，謝謝護士同志，謝謝你們！”
護士們出去了，病房里安靜下來。
張德志抱著孩子在床邊坐下，沈晚說：“張大哥，那我們先回去了，等趙姐醒了，我們再來看她。”
張德志：“好，今天謝謝你們了。”
沈晚三人走了一會兒后，護士來把孩子抱走了，張德志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握著趙曉燕的手守著她。
趙曉燕睡了很久。
窗外的太陽從偏西變成落山，又從落山變成黑透，病房里亮起昏黃的燈光。張德志出去買了份飯，胡亂扒拉了幾口。
一直到晚上，趙曉燕的手指動了一下。
原本迷迷糊糊的張德志一下子清醒了，湊過去看，果然，趙曉燕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了眼睛。
她迷迷糊糊地看著頭頂?shù)陌讐Γ抗鉁o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聚焦，然后，她猛地想起什么，手往肚子上一摸——肚子癟了。
“孩子！”趙曉燕的聲音又干又啞，急得要坐起來，“我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張德志趕緊按住她，溫聲道：“別動別動！孩子在呢，好好的！是個兒子，六斤二兩，正在旁邊睡著呢。”
趙曉燕急聲道：“兒子……我的兒子……他沒事？他真的沒事？”
“沒事沒事，好著呢！”張德志握著她的手，“哭聲響亮，手腳齊全，護士都夸呢！媳婦兒，你辛苦了，你太厲害了！”
趙曉燕又想起什么，拉著張德志的手問：“他長什么樣？像誰？好看不好看？”
張德志笑了：“長得可好看了，像你，眉毛眼睛都像你，那小鼻子也像你，就嘴巴像我。”
“害，你等著，我去抱過來給你看看。光說你也想象不出來，親眼看看就知道了。”
趙曉燕趕緊叮囑：“你輕點啊，別鬧醒孩子了，睡著呢。”
張德志已經(jīng)走到旁邊的病床前，伸出手，先摸了摸孩子的小被子，然后兩只手慢慢探進去，一只托著腦袋，一只托著屁股。
孩子在他懷里動了動，小嘴吧唧了兩下，又睡著了。
張德志抱著孩子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回床邊，“給，”他輕輕把襁褓往趙曉燕面前送了送，“你兒子。”
趙曉燕撐起身子，湊過去看。
襁褓里那張小臉皺巴巴的，紅通通的，眼睛緊緊閉著，睫毛又長又密，小鼻子挺挺的，嘴巴小小的，正微微張著，像在夢里找奶吃。
趙曉燕盯著那張小臉看了好一會兒，感動地想哭，她伸出手，手指顫顫巍巍地，輕輕地，碰了碰孩子的小臉蛋。
軟得跟豆腐似的，還熱乎乎的。
她喉嚨里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酸酸的，脹脹的，堵在那里，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他……他怎么這么小啊……”
張德志湊過來，跟她一起盯著孩子看，“護士說早產(chǎn)的都這樣，養(yǎng)養(yǎng)就大了。你別看他小，哭起來嗓門可大了，整個走廊都能聽見。”
趙曉燕：“我兒子長得這么好看，不能用你們農(nóng)村那種土掉渣的名字，就叫明軒，怎么樣？”
張德志爽快地答應了：“好，好聽！聽你的，你現(xiàn)在是我們老張家的大功臣，別說一個名字，十個名字也聽你的！”
趙曉燕滿意地笑了，又低下頭，湊近了孩子，輕聲叫了兩聲：“明軒，明軒，我是媽媽。”
孩子還在睡，小嘴動了動，沒睜眼。
趙曉燕抬起頭，問：“給家里報信了嗎？”
張德志：“報了報了，你還沒醒的時候我就去發(fā)電報了，你爸媽那邊，我爸媽那邊，都發(fā)了。就說母子平安，生了個大胖小子，讓家里放心。”
趙曉燕點點頭，靠在枕頭上，歇了一會兒，忽然說：“我渴了。”
張德志趕緊把床頭柜上的搪瓷缸子端過來，里面是晾好的溫水，他試了試溫度，扶著趙曉燕喝了幾口。
“餓不餓？”他問。
趙曉燕點點頭：“有點。”
張德志把缸子放回去，說：“醫(yī)生說你剛生完，只能吃清淡的，不能油膩。我讓醫(yī)院食堂煮點小米粥，再臥個雞蛋，你先墊墊，等明天再給你做好吃的。”
趙曉燕：“好。”
第二天上午，沈晚帶著霍小川來看趙曉燕。
推開病房的門，就看見趙曉燕靠坐在床頭，懷里抱著那個小小的襁褓。
她側著身子，衣襟半敞著，正低著頭喂奶，小家伙吃得正起勁，小手還一抓一抓的，偶爾發(fā)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雖然她側著身，蓋得還算嚴實，但喂奶算是很私密的事情。
沈晚腳步一頓，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笑著說：“趙姐，你喂奶呢，那我們出去等一會兒，等你喂完了再進來。”
她心里想的是，換位思考一下，要是自己喂奶的時候旁邊站著人，哪怕是女人，也總覺得不太自在，這種時候，該避嫌就得避嫌。
趙曉燕抬起頭，看見是她，臉上露出笑容，“沒事沒事，我馬上就喂完了，你們不用出去，快進來坐。”
沈晚見她這么說，便點點頭，帶著霍小川走了進去。
她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小川乖乖站在她旁邊。
趙曉燕又喂了幾口，小家伙終于吃飽了，腦袋一歪，又睡了過去。
她輕輕把衣襟整理好，把睡著的孩子往懷里攏了攏，這才抬起頭，長舒了一口氣。
沈晚環(huán)顧了一圈病房，沒看見張德志的影子，便問：“張大哥呢？怎么沒在這兒陪著你？”
趙曉燕：“他呀，說是要去買只老母雞燉湯給我補補。”
沈晚點點頭，又問：“那你感覺怎么樣？今天好些了嗎？”
趙曉燕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孩子，臉上帶著初為人母的那種柔軟笑意：“好多了，昨天生完那會兒渾身跟散了架似的，哪兒都疼，睡了一覺緩過來不少，但還是不敢大動。”
沈晚笑著說：“正常，順產(chǎn)都這樣，得養(yǎng)幾天才能緩過來。你這是頭胎，恢復起來會慢一點，別著急，慢慢來。”
趙曉燕：“說起來，昨天真是多虧你了。要不是你在我旁邊，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辦了，肯定早就慌了，還有老張那個沒出息的。”
沈晚忍俊不禁：“張大哥昨天確實嚇壞了，在產(chǎn)房門口都哭了。”
趙曉燕聽了，語氣雖然有些嫌棄，但表情是甜蜜：“害，他呀，平時看著挺能扛事的，一遇到這種事就慫了，一個大男人，還沒你一個女人冷靜。”
沈晚笑著說：“那他也是關心你啊，怕你出事，緊張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