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絮尚未來得及反應(yīng)，玄翼已被砸壓在她身上。
一百多斤的重量，伴隨著猛烈的撞擊，全落在她身上，高高攏起的小腹，承接了最大的重量，她的驚呼聲還沒抬起來，小腹處出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緊接著，便有熱 流涌動，順著她的大腿往下滴落。
云清絮面色陡然蒼白，猛地攥緊玄翼的衣袖，忘了剛才同他的爭執(zhí)，聲音沙啞，語帶哀求，“玄翼，孩子……”
爭執(zhí)是其次，是非是其次，旁的都不重要，腹中的孩子平安出生，才是最重要的事。
玄翼自然察覺到她的哀求，強(qiáng)忍住后背錐心刺骨的痛，滲血的牙關(guān)緊咬，反握著她的雙手，迅速抽身離開她的身體，朝她的裙角看去。
刺目的紅，順著衣裙蜿蜒而下，將他的眼角也染成一片赤紅。
他二話不說，猛地將云清絮橫抱而起，手抄著隨身的佩劍，便朝門外沖過去。
他要去找竇大夫。
如今只有竇大夫才能救絮兒。
圍在門口的囚徒們，看到步履翩飛滿面煞氣的玄翼，被他的氣勢唬住，一時(shí)不知該是阻還是攔。
尤其玄翼那橫起的長眉，裝載著濃重的血腥與殺意的雙眸掃過來時(shí)，被打罵被羞辱幾乎成習(xí)慣的囚徒們，下意識地后退。要給兩人讓路。
腿抬到一半，聽那刀疤臉厲喝一聲。
“死到臨頭了，一個個都還要當(dāng)縮頭烏龜嗎？”
“早死也是死，晚死也是死，臨死之前將這個心狠手辣的畜生一并宰了，我等黃泉路上也算個英雄！”
“愣著干什么！他一個人帶個孕婦，我們二十來號人，一人一拳頭都能將他有去無回?！?/p>
“此時(shí)還不動手，難不成要等著王府禁衛(wèi)過來救他狗命嗎！”
鼓動的聲音落下之后，刀疤男不待其他人反應(yīng)，他首當(dāng)其沖的揮拳，對準(zhǔn)玄翼的大椎穴，狠狠砸過去——
玄翼雖閃身避開了這一拳，可緊隨其后，又有許多亡命的囚徒撲過來，或用手刀，或用工具，或用石塊，如雨落般，不要命地朝著他砸過來。
他手中雖有長劍，斬了幾人的命，卻雙拳難敵四手，還未來得及抱著云清絮沖到院中，已被群起的眾人傾軋而上。
幾十個人一起撲過來，不要命地撕打他，啃咬他，不著章法的亂拳，將他和云清絮砸倒在地。
玄翼沒料到這群人有這樣造反的膽子，眼底的戾氣幾乎凝為實(shí)質(zhì)，一邊用手肘與肩膀?qū)?，一邊將云清絮緊緊護(hù)在身下，任由那雨點(diǎn)般的拳打腳踢，落在他的頭上、臉上、身上。
一息兩息，他尚能堅(jiān)持。
九息十后，他眼前皆是血色，連身下云清絮的模樣都看不清了。
鋃鐺二十多年，玄翼從未如此狼狽。
像一只喪家之犬般，被眾人圍毆不止。
臉、鼻子、骨肉，先是淤青，后滲出斑駁的血跡來。
手中的長劍脫落，被一個盲女歪打正著的撿起來，那盲女發(fā)了瘋，朝他曾經(jīng)被壓斷的右腿上軋過去，直接將他的大腿洞穿。
血，噴涌在那盲女的臉上。
盲女癡癡呆呆地大笑，“哈哈，哈哈我能看到了，我看到了紅色的血……”
犬吠聲，母雞亂飛的撲棱聲，混戰(zhàn)聲，還有拳頭砸在肉上沉悶的撞擊聲，愈演愈烈。
從前安靜的小院，如今變成了行刑的鬧市，要將玄翼這個高高在上的攝政王就地正法，一起拖入地獄……
許多血，從玄翼的嘴角、身上、傷口處涌出來，滴滴答答砸在云清絮的心口。
云清絮聞著那熟悉的鐵腥味，感受著他炙熱又滾燙的懷抱，任他的血滴落在她的身上，沁入她的骨血重，一種難言的酸澀從骨肉四肢間，密密麻麻的滋生，涌動……
“玄翼?！?/p>
云清絮聲音哽咽，“你放開我吧，你不用管我，再這么下去……你會被打死的?！?/p>
玄翼之所以如此被動，皆因要騰出大半的精力來護(hù)著她。
若他松開她，自己逃命去，絕不會被這群人毆打至此！
“我無礙?！?/p>
聽到她話中的擔(dān)憂之意，玄翼覺得身上都沒那么疼了，他想騰出手去摸她的臉，卻實(shí)在無法抬起已被踩斷的手臂，努力許久，唇角才扯起一絲牽強(qiáng)的笑，來安撫她。
“我造的孽，由我來擔(dān)著便是，何苦傷了你和孩子？”
“你放心，咳咳——”
又咳出一口血來，玄翼眼底的戾氣愈重，語氣愈溫柔，“你信我，你和孩子都不會有事的?！?/p>
“賀喜年他們的妻兒子女，都在攝政王府的監(jiān)視之下，他們不敢陽奉陰違藏起來躲清靜的?！?/p>
“定是有什么事耽擱了?！?/p>
“再忍一忍……”
……
在膳堂里填飽肚子后的霍千斛，為了防止被人發(fā)現(xiàn)他的行蹤，并未第一時(shí)間跟上這群囚徒，而是等了約半個時(shí)辰，才循著他們的蹤跡，來到了玄翼與云清絮居住的院落。
一路上，房屋破敗，土地泥濘，處處狼藉。
心中無端升起許多不安來。
等到了地方，隔著門縫，看到被滿身血漬的玄翼護(hù)在身下的云清絮時(shí)，心里的不安徹底凝為實(shí)質(zhì)，他控制不住的失聲大叫。
“絮兒！”
斷崖之間，生死瀕危之際，他死里逃生數(shù)次，苦苦求索了兩個月，才尋到絮兒被困縛的地方，誰曾想，剛一見面，便看到這樣讓他撕心裂肺的一幕。
他抬腳便想沖進(jìn)去，可腳踩到門檻上，看到快要被打死的玄翼時(shí)，腦中暫得三分冷靜。
不行。
這種情況，他沖進(jìn)來也是白送。
絕不能跟玄翼一樣愚蠢。
眼看玄翼快撐不住了，眼看那拳打腳踢快要落到云清絮身上時(shí)，霍千斛急中生智，猛地扯掉自己的外衫，用打火石點(diǎn)燃，又抓了一把易燃的雜物裹在其中，朝最混亂的中央地帶砸過去。
一邊扔，一邊拔高聲音喊道，“都快跑啊！起火了起火了！”
“不好了！王府禁衛(wèi)來了！”
火焰落進(jìn)人群，被南風(fēng)一吹，瞬間拔漲兩三米那么高。
卷著袖子正打得火熱朝天的囚徒們，看到這陡然出現(xiàn)的火焰，心頭發(fā)駭。
接著，又聽到王府禁衛(wèi)這四個字，骨子里最恐怖的記憶被喚醒，如影隨形的死亡的威脅逼得他們暫停了毆打的動作，猛地收手，往后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