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zhàn)斗的喧囂終于在海灣中徹底平息。那艘被稱為“海鶻”的怪船，如同它突兀的出現(xiàn)一般，在烈焰與爆炸中完成了最后的掙扎，最終帶著無數(shù)秘密與不甘，沉入了這片它曾試圖征服的海域。殘余的梅花會船只或被擊沉，或掛起白帆投降。岸上的抵抗也已瓦解，官軍旗幟在總壇建筑群的最高處獵獵飄揚。
硝煙尚未散盡，空氣中彌漫著焦糊、血腥與海鹽混合的刺鼻氣味。夏簡兮在石頭和蘇繡的護衛(wèi)下，從懸崖平臺回到主島灘頭時，沈錚正指揮著官兵清理戰(zhàn)場，清點俘獲，撲滅余火。見到夏簡兮安然歸來，沈錚明顯松了口氣，大步上前稟報。
“大人，總壇已基本肅清，俘獲敵酋及部眾三百余人，繳獲船只二十余艘（多為受損），金銀財貨、兵器甲仗、糧食物資無數(shù)，正在清點。我軍……傷亡亦是不輕。”沈錚的聲音帶著鏖戰(zhàn)后的沙啞與沉重，“那艘怪船……末將從未見過如此邪異之物，其鐵甲非尋常火炮可破，噴火之器更是歹毒。”
夏簡兮望向海灣，那怪物沉沒處只余一圈圈擴散的油污和漂浮的雜物。她想起玄微子（邱明山）臨別之言——“那‘海鶻’怪物雖利，但缺陷巨大”，以及梅三爺那同歸于盡的詭異綠火。
“沈千戶，立刻組織人手，打撈那怪船殘骸，尤其是其機關(guān)、火器、以及那層鐵甲的碎片，務(wù)必仔細收集，妥善保管，不得有失。還有，梅文遠墜崖處，也派人搜索，看能否找到……遺骸或其他線索。”夏簡兮沉聲吩咐。這怪船的技術(shù)，還有那綠火，絕非尋常，背后恐怕隱藏著更深的秘密，必須查清。
“是！”沈錚領(lǐng)命，隨即又道，“大人，俘虜中有幾人身份特殊，似為梅花會核心人物，其中一人自稱是總壇的‘護法’，另一人則是主管賬目、文書的‘掌簿’。是否立刻提審？”
“帶上來。”夏簡兮點頭。
很快，兩名被縛的俘虜被押到臨時清理出來的一處廳堂。那“護法”是個獨眼壯漢，滿臉橫肉，即使被俘也梗著脖子，一副桀驁模樣。“掌簿”則是個五十來歲、面色蒼白、眼神閃爍的文士。
夏簡兮端坐堂上，陸文淵、韓烈（已從沿海趕回）、沈錚分列左右，蘇繡記錄，石頭按刀護衛(wèi)。
“報上姓名，在會中是何職司？”夏簡兮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獨眼壯漢冷哼一聲，別過頭去。那“掌簿”卻哆嗦了一下，搶先道：“回……回大人，小人錢無用，是……是會中掌簿之一，主管部分賬冊文書……”
“錢無用？”夏簡兮目光如電，“你在揚州，可認識錢有福？”
錢無用臉色更白：“是……是族弟。小人早年離家，后來……后來入了會。”
果然有聯(lián)系。夏簡兮繼續(xù)問：“梅文遠已死，玄微子投海。你既為掌簿，會中機密，知道多少？那‘海鶻’巨船，是何來歷？梅文遠手中那綠色火焰，又是何物？”
錢無用咽了口唾沫，偷眼看了看旁邊依舊硬挺的獨眼護法，低聲道：“‘海鶻’……是總壇耗費巨資，暗中研制多年的‘神機船’。圖紙……據(jù)說部分來自極西番邦，部分是會中網(wǎng)羅的能工巧匠自行琢磨。船身覆蓋的是‘精煉寒鐵’摻和了其他秘料打造的甲片，普通火炮難傷。那噴火之器，叫‘火龍出水’，用的是特制的‘猛火油’，威力極大，但……但極不穩(wěn)定，容易反噬己船。梅會首……不，梅文遠手中的綠火，小人只是聽聞，那是會中秘制的‘磷火蠱’，沾身即燃，水潑不滅，極為歹毒，只有會首和少數(shù)幾個長老有配方和解藥……”
“極西番邦圖紙？能工巧匠？配方解藥何在？”韓烈踏前一步，厲聲問道。
“圖……圖紙和配方，只有會首和玄微長老等核心人物掌握，小人級別低微，實在不知藏在何處。那些工匠……有些在造船上死了，有些……可能被梅文遠滅口了，有些或許還在總壇地牢或工坊里……”
夏簡兮與陸文淵交換了一個眼神。看來梅花會不僅是一個走私集團，更在暗中搜羅、研究著危險的軍事技術(shù)。
“梅花會在朝中的靠山，代號‘玄鳥’和‘老座主’的，究竟是何人？”夏簡兮又問。
錢無用連連搖頭：“小人不知，真的不知！這等絕密，只有會首和幾位最高長老知曉。往來密信，都是他們親自處理。小人只……只隱約聽說，‘玄鳥’似乎與津州那邊有關(guān)，‘老座主’位高權(quán)重，在……在京里。”
線索又斷了，但指向了更明確的方位——津州，京城。
那獨眼護法此時忽然啐了一口：“呸！沒骨氣的軟蛋！會長（梅文遠）和玄微長老雖去，但梅花會根深葉茂，豈是你們能盡滅的？總會不滅，薪火永傳！”
“總會？”夏簡兮敏銳地抓住這個詞，“除了此處，梅花會還有其他總會？”
獨眼護法自知失言，立刻閉嘴，再不多說。
審問持續(xù)到深夜，從錢無用和其他一些級別稍高的俘虜口中，陸文淵和韓烈又榨出不少信息：梅花會組織結(jié)構(gòu)嚴密，等級森嚴，除了這個被搗毀的“東海總壇”（以商貿(mào)走私、研制秘密武器為主），似乎在中原內(nèi)地和南洋還有別的分支，職能不同，互不統(tǒng)屬，但都聽命于一個更神秘的“總會”。東海總壇的覆滅，對梅花會是重創(chuàng)，但未必傷及其根本。他們與倭寇、南洋某些海盜勢力、乃至西方來的“紅毛番”都有若即若離的聯(lián)系。那“海鶻”神機船的部分技術(shù)，據(jù)說就與“紅毛番”有關(guān)。
至于朝中保護傘，俘虜們確實所知有限，只知道非常重要，是梅花會能在沿海肆虐多年的重要保障。
打撈殘骸和搜索懸崖的工作也陸續(xù)回報。怪船“海鶻”的主體沉沒在深海，難以打撈，只收集到一些碎裂的鐵甲片、扭曲的金屬構(gòu)件、燒焦的木材以及少量未完全損毀的“火龍出水”部件。這些都被小心裝箱。懸崖下搜索的兵士，在礁石間找到了梅三爺幾乎燒成焦炭、殘缺不全的遺體，身上已無他物。玄微子則蹤跡全無，生不見人，死不見尸。
接下來數(shù)日，夏簡兮等人留駐島上，一方面徹底清剿殘敵，整理繳獲，安撫被擄掠或脅迫在島上勞作的工匠、婦孺（數(shù)量竟有數(shù)百之多）；另一方面，將總壇建筑里里外外搜查了數(shù)遍。
收獲是巨大的。除了堆積如山的金銀、貨物，還在幾處隱蔽的密室中，發(fā)現(xiàn)了大量賬冊、書信、海圖、乃至一些奇奇怪怪的圖紙和手稿。賬冊不僅記錄了驚人的走私利潤，更有一部分專門記載了向某些特定商號、個人（包括一些沿海官員）輸送利益的明細。書信中，除了與“玄鳥”、“老座主”等代號的密信，還有一些與內(nèi)地、南洋、甚至海外番邦的通信，內(nèi)容隱晦，但涉及廣泛。圖紙則更為驚人，除了相對完整的“海鶻”船部分結(jié)構(gòu)圖、火龍出水示意圖，還有一些類似火銃、地雷、甚至簡易火炮的改進設(shè)計圖！雖然粗糙，但思路詭異，與中土常見兵器大相徑庭。
最令人不安的發(fā)現(xiàn)，是在后山一處極其隱蔽、把守嚴密的山洞里。那里與其說是倉庫，不如說是一個簡陋的“工坊”和“試驗場”。里面發(fā)現(xiàn)了煉制“猛火油”和疑似“磷火”的痕跡，還有一些捆綁用的鐵鏈、石鎖，以及……幾具早已腐爛、死狀凄慘、明顯是被用于某種“試驗”的尸骨！現(xiàn)場還散落著一些寫滿古怪符號和計算的草紙。
一切都表明，梅花會東海總壇，絕不僅僅滿足于走私牟利，他們有著更危險、更瘋狂的野心。
看著這些觸目驚心的發(fā)現(xiàn)，夏簡兮心情沉重。她命令將所有繳獲的文書、圖紙、證物，分門別類，詳細造冊，加封看管。那些被解救的工匠和婦孺，也逐一登記問詢，有價值的留下，其余妥善安置。
半月后，海灣已被初步清理，主島秩序基本恢復(fù)。夏簡兮留下沈錚率領(lǐng)部分水師和官兵駐守，繼續(xù)清點、轉(zhuǎn)運繳獲物資，并負責(zé)沿海警戒，防止梅花會殘部反撲。她自己則帶著陸文淵、韓烈、蘇繡、石頭，押解著主要俘虜（包括錢無用和那獨眼護法），裝載著最核心的證物賬冊，以及那幾箱怪船殘骸和試驗場發(fā)現(xiàn)的關(guān)鍵物品，乘坐修復(fù)完畢的“靖海”號等數(shù)艘大船，啟程返航，回京復(fù)命。
回程的海路，比來時多了幾分勝利后的凝重，也多了幾分對未知前路的思量。甲板上，夏簡兮時常獨自憑欄，望著無邊無際的蔚藍大海。搗毀一個總壇，擊斃梅三爺，固然是大功一件，但梅花會“總會”的陰影，“玄鳥”與“老座主”的謎團，那詭異危險的“神機”技術(shù)，都像沉在海面下的冰山，讓她無法真正輕松。
蘇繡悄悄為她披上披風(fēng)：“大人，海上風(fēng)大，當(dāng)心著涼。”
夏簡兮回頭，看著蘇繡和一旁正與韓烈低聲討論著什么的石頭，還有艙內(nèi)秉燭整理卷宗的陸文淵，心中涌起一股暖意。這一路風(fēng)雨，幸虧有這些同伴。
“蘇繡，石頭，等回京之后，你們有何打算？”夏簡兮忽然問。
蘇繡微微一愣，隨即柔聲道：“大人去哪里，蘇繡便去哪里。”
石頭撓撓頭，憨笑道：“夏姐姐，我跟著你辦案，覺得痛快！比在街上瞎混強多了！你要是還需要跑腿打架的，我石頭絕無二話！”
夏簡兮笑了笑，沒有多說。她知道，經(jīng)此一案，無論是她還是他們，恐怕都很難再回到過去那種相對單純的生活中了。
船隊經(jīng)長江口，逆流而上，直抵揚州。揚州城似乎已經(jīng)從之前的動蕩中恢復(fù)過來，運河依舊繁忙，街市依舊喧囂，只是少了一個梅三爺，鹽場換了新的管事，風(fēng)氣也為之一清。夏簡兮沒有過多停留，只在驛館稍作休整，將部分繳獲和俘虜移交當(dāng)?shù)毓俑^續(xù)審理，便換乘官船，沿運河北上。
越是接近京城，氣氛似乎越是微妙。沿途州縣官員的迎送愈發(fā)殷勤，但夏簡兮能感覺到，那些笑容背后的打量、試探，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她的船隊尚未抵京，關(guān)于她如何查辦鹽案、搗毀海寇巢穴、繳獲奇珍異寶的種種傳聞，早已通過各種渠道，先一步在京城官場流傳開來，版本各異，有的將其描繪成智勇雙全的女中豪杰，有的則暗指其手段酷烈、擅權(quán)越職，甚至隱隱有“與錦衣衛(wèi)、內(nèi)官過從甚密”的流言。
這一日，船隊即將抵達通州碼頭，前方就是京師門戶。夏簡兮站在船頭，已能望見遠處城市的輪廓和巍峨的城墻。
陸文淵走到她身邊，低聲道：“夏大人，京城已在眼前。此番回京，必是萬眾矚目。陛下定有封賞，但朝中……恐怕也少不了風(fēng)波。梅花會朝中保護傘之事，牽扯必廣，大人須早做打算。”
夏簡兮點頭：“多謝陸大人提醒。案情真相，證物口供俱在，我等但憑公心，據(jù)實奏報便是。至于其他，非我等所能慮，也非我等所當(dāng)慮。”
韓烈也走了過來，抱拳道：“夏大人，北鎮(zhèn)撫司已接到消息，東廠那邊似乎也對揚州案和梅花會頗有‘興趣’。進城之后，大人若需協(xié)助，或遇到非常之事，可憑此令牌，隨時尋我。”他遞過一枚小巧的錦衣衛(wèi)牙牌。
夏簡兮接過，鄭重道謝。她知道，韓烈代表的不僅是個人情誼，更是一種表態(tài)。
船隊緩緩靠岸。通州碼頭早已戒嚴，旌旗招展，甲士林立。前來迎接的陣容超乎想象的隆重——不僅有禮部、都察院的官員，司禮監(jiān)也派了隨堂太監(jiān)前來，甚至還有一隊盔明甲亮的京營騎兵護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