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明踏入城關(guān)鎮(zhèn)派出所的大門的時候，看了一眼上面的字。
“立警為民，執(zhí)法為公”
所有聲音的戛然而止，原本嘈雜的辦公區(qū)瞬間安靜下來。
幾道目光投射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驚訝，以及一絲疏離。
角落里，陳志遠(yuǎn)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所有人聽見：“喲，這不是咱們的劉大警官？專案組不忙嗎，還有空回來體察民情？”
旁邊立刻有人陰陽怪氣地附和：“高升了嘛，可不得回來給我們開開眼。”
“鍍金而已，裝什么大尾巴狼。”
陳志遠(yuǎn)嗤笑，聲音拔高，酸味幾乎溢出屏幕：“有些人吶，命好沒辦法。咱們累死累活，不如人家會投胎。”
徐婕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擦地面發(fā)出刺耳聲響：“陳志遠(yuǎn)！閉嘴！都是同事，有你這么說話的嗎？”
吳鐵軍放下案卷，眉頭緊皺，又來了。
“喲，護(hù)上了？”陳志遠(yuǎn)斜睨著徐婕，“可惜啊，人家也沒帶你飛，還不是跟我一樣窩在這兒？”
“你！”徐婕?xì)獾媚橆a緋紅。
劉清明面無表情，徑直走到吳鐵軍和徐婕面前。
啪！
兩張蓋著紅章的調(diào)令被他拍在桌上，聲音清脆。
“吳副所長，徐婕同志。”劉清明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辦公區(qū)，“兩天之內(nèi)去高新分局‘715專案組’報到，這是調(diào)令。”
空氣徹底凝固，落針可聞。
陳志遠(yuǎn)的嘲諷僵在臉上，眼珠子瞪得老大，死死盯著那兩張紙，一臉不可置信。
其他人更是滿臉愕然，下巴差點掉地上。
這……這怎么可能？！
專案組調(diào)人？還點名要吳鐵軍和徐婕？這個劉清明，到底什么背景？！
吳鐵軍拿起調(diào)令，指腹摩挲著上面的紅頭文件和鋼印，確認(rèn)無誤。
他抬頭看向劉清明，眼神難掩激動。
徐婕瞬間轉(zhuǎn)為狂喜，抓起調(diào)令反復(fù)看了幾遍，沖著陳志遠(yuǎn)晃了晃。
洋洋得意的表情讓陳志遠(yuǎn)幾乎吐血。
劉清明無視眾人百態(tài)，只對吳、徐二人道：“去不去，你們考慮清楚。我在外面等。”
說完，他轉(zhuǎn)身就走，留下身后一片死寂和無數(shù)翻騰的猜測。
這小子……不聲不響，手腕這么硬？
直接從所里抽人，連宋所那邊招呼都不打？
十幾分鐘后，吳鐵軍背著他的舊挎包，徐婕拉著一個小行李箱，跟在劉清明身后，走出了派出所大門。
陽光刺眼。
“清明，這……怎么回事啊？”徐婕憋不住問。
劉清明腳步不停：“飯點了，找個地方，邊吃邊說。”
三人走進(jìn)一家街面上的小飯館，要了一間包間。
茶水倒上，劉清明開門見山：“謝了，兩位。”
他知道，這一步踏出去，吳鐵軍和徐婕在城關(guān)所的日子，也到頭了。
宋雙全不恨死他們?nèi)齻€才怪。
但他需要這份破釜沉舟的決心。
“小劉，到底怎么回事？”吳鐵軍沉聲問，他可沒徐婕那么容易激動。
“專案組長是馬勝利。我向他要人，理由是你們是715案的當(dāng)事人。”劉清明看著兩人，“當(dāng)然，這只是表面原因。”
“那真正的原因呢？”徐婕眼睛亮晶晶的。
劉清明笑了笑：“真正的原因是，我信得過你們。”
吳鐵軍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懂了，劉清明指的是那天晚上的事。
“馬局就這么同意了？”徐婕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他身上也背著破案壓力。”劉清明語氣平淡，“省廳督辦，市局掛牌，專案組看著風(fēng)光，里面的水，比你們想的深。”
他需要真正的戰(zhàn)友，不光能干活，關(guān)鍵時刻得立場一致。
吳鐵軍經(jīng)驗老道，性格穩(wěn)重。
徐婕年輕熱血，正直敢言，作為女性，某些場合更方便。
“715案，絕不止是夜總會糾紛那么簡單。”劉清明看著兩人，“背后牽扯的東西，很麻煩。具體情況，等你們進(jìn)組再說。”
他頓了頓，補(bǔ)充道：“這是個機(jī)會。我不保證一定能立功，但案子結(jié)束后，我會盡力運(yùn)作，讓你們離開城關(guān)所，去分局或者更好的地方。”
丑話說在前面，是交易。
但兩人在他未挑明時就作出選擇，結(jié)果超出預(yù)期。
吳鐵軍擺擺手：“用不著。老宋在城關(guān)所，還沒到一手遮天的地步。”
徐婕也挺起胸脯：“我才不怕他！”
“不，你們必須清楚。”劉清明眼神銳利目視二人，“我們面對的，可能不只是街頭混混，還有穿著制服的敗類，甚至……更高層的人物。危險相當(dāng)大。”
他需要的是能并肩作戰(zhàn)的刀，不是等著分蛋糕或者隨時可能從背后捅刀子的所謂“同事”。
“現(xiàn)在反悔，還來得及。”劉清明端起茶杯，“調(diào)令我可以去跟馬勝利說，你們留在所里，至少安全。”
包間里沉默下來。
吳鐵軍放下茶杯，發(fā)出“嗒”的一聲輕響。
這個年輕人比他預(yù)想的更成熟，也更狠。
“我老吳干了十多年警察，案子沒少碰，專案組，還是第一次進(jìn)。”吳鐵軍聲音低沉，卻異常堅定，“我倒想看看，你小子說的這個‘大案’，究竟有多大。”
徐婕用力點頭，短發(fā)輕輕擺動：“劉哥，吳所，算我一個！我就不信，這朗朗乾坤，真能讓那些王八蛋無法無天！”
看著兩人眼中的決絕，劉清明心中最后一塊石頭落了地。
重活一世，他不再是孤軍。
“工作時間，以茶代酒。”劉清明端起茶杯，
“干。”
“干。”
三個杯子碰在一起。
以劉清明為核心的三人小組，悄然成型。
……
飯后，約定好明天報到的時間，三人各自告別。
夜色漸濃，華燈初上。
他腳步卻不由自主地，走向了不遠(yuǎn)的夜市。
穿過夜市，就是家的方向。
重生以來，他還未曾好好看看父母。
前世發(fā)生一切，讓他的余生充滿了愧疚。
沒想到，還有補(bǔ)償?shù)臋C(jī)會。
夜市喧囂，油煙、汗味、廉價香水味混雜在悶熱的空氣里。
是他無比熟悉的味道。
劉清明穿過擁擠的人潮，在角落一個昏暗的燈泡下，意外看到了一個身影。
母親王秀蓮守著一個小小的服裝攤，上面掛著些過時的衣服襪子。
她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工裝，額頭布滿汗珠，正對著一個挑剔的顧客，耐心地賠著笑臉。
記憶瞬間決堤。
前世，父母就是這樣，一分一毛地攢錢，供他和弟弟讀書。
父親下崗后身體垮了，家里的重?fù)?dān)，幾乎全壓在母親瘦弱的肩上。
擺攤，零工，只要能掙錢，再苦再累她從不抱怨。
而自已呢？
拿著父母的血汗錢讀完大學(xué)，卻因所謂的“原則”和“不合群”，在體制內(nèi)撞得頭破血流，最后黯然離開，讓父母操碎了心，郁郁而終。
這一世，絕不能再讓悲劇重演！
他站在陰影里，看著母親忙碌的身影，喉嚨像被什么堵住，又酸又脹。
眼眶不知不覺變得濕潤，心里無比難受。
就在這時，幾個流里流氣的黃毛小青年晃悠著走過來，停在王秀蓮的攤前。
為首的黃毛嘴里叼著煙，一腳踢在地上散落的襪子上：“老太婆，這個月保護(hù)費(fèi)，該交了吧？”
王秀蓮臉色瞬間煞白，連忙擠出笑容：“幾位小哥，這幾天生意不好，手頭緊，能不能……寬限兩天？”
“寬限？”黃毛怪笑，煙頭吐在地上，狠狠碾滅，“操！當(dāng)我們開善堂的？今天拿不出錢，你這攤子，就他媽別想擺了！”
另一個小混混獰笑著，伸手就要去掀翻攤子。
“別！別！”王秀蓮急得快哭了，死死護(hù)住攤位，“我給，我給……”她慌亂地去掏那個洗得發(fā)白的布口袋。
劉清明的眼神，驟然冰冷。
他一步邁出陰影。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