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肖樹民穩步走向組織部部長黃澤泓的辦公室。他手中提著一罐明前龍井。
\"澤泓部長,還在忙著呢?\"
肖樹民輕叩門扉,面帶微笑地走進辦公室。
正伏案批閱文件的黃澤泓聞聲抬頭,見來人是肖樹民,連忙起身相迎,眼中的驚詫一閃而逝:\"樹民書記,真是稀客啊!快請坐。\"
\"從杭城過來,帶了點明前龍井,給你帶一罐嘗嘗鮮。\"
肖樹民將茶葉輕輕放在辦公桌上。
黃澤泓接過茶葉,笑道:\"樹民書記太客氣了,這茶我可得好好品嘗。\"
他親自為肖樹民沏了杯茶,邀請對方在沙發上落座。
兩人寒暄片刻,聊了聊最近的工作動態和省委的重要部署。茶香裊裊中,肖樹民漸漸切入正題。
\"澤泓部長,有件事我想跟你通個氣。\"
肖樹民神色略顯凝重。
黃澤泓立即正色道:\"樹民書記,你這樣可就太見外了。有什么事你盡管直說,只要在我職責范圍內,一定全力配合。\"
黃澤泓態度謙和,絲毫沒有托大。
雖然按照省委排名,他在肖樹民之前,但肖樹民如今既是省委常委,又兼任江城市委書記,未來發展前景廣闊。
從干部成長路徑來看,副省級城市市委書記往往更容易獲得提拔,肖樹民下一步成為省委副書記,乃至省長的可能性很大,遠比他這個組織部部長的晉升空間要大得多。
\"那我就直說了。\"
肖樹民沉吟片刻,說道:\"最近我們收到一些反饋,江城市地下管網項目存在嚴重質量問題,可能與城管局支隊長孫運通同志有一定關聯。目前市紀委已經介入調查。\"
\"我也聽到一些風聲,說孫運通可能和澤泓部長你有某些淵源,不知消息是否屬實。如果這只是誤傳,就當我今天過來找你閑聊,還請你不要往心里去。\"
黃澤泓聽完,神色變得嚴肅起來:\"樹民書記能夠主動來跟我通氣,不管這件事與我有沒有關系,這份信任我都記在心里。\"
他稍作停頓,繼續說道:\"不瞞你說,孫運通確實和我有些淵源,是我妻子那邊的遠房親戚。不過,他的所作所為,我完全不知情。如果早知道,不用你們查,我早就把他送到紀委去了。\"
黃澤泓喝了口茶,語氣轉為誠懇:\"但我們除了是領導干部,也是普通人,有七情六欲,有親緣牽掛。我會勸說孫運通主動向組織說明情況,積極配合調查。到時候還希望樹民書記在堅守原則的前提下,能夠給予適當的關照,這樣我也好向家里人有個交代。\"
\"這個自然。\"
肖樹民點頭道:\"只要他本人態度端正、配合徹底,組織上一定會依規依紀、實事求是地處理,該追責的追責,該容錯的容錯。\"
肖樹民又補充道:\"其實在我來江城任職之前,一鳴市長就收到過關于孫運通同志的舉報信,但當時一鳴市長考慮到多方面因素,暫時將事情壓了下來。只是這次情況特殊,市政熱線已經收到不下十起市民投訴,都是反映這次暴雨過后地下管網塌陷、積水倒灌的問題。倘若再不徹查,恐怕會民怨沸騰,甚至可能連帶著把整個江城的干部作風都推上風口浪尖。所以一鳴市長與我深入商議后,還是由我最終拍板,決定立即啟動專項核查程序,責成市紀委、市住建局、市審計局三方聯合成立調查組,要求一周內形成初步報告。\"
肖樹民特意強調了這個決定是由自已做出的,目的是避免黃澤泓將責任歸咎于江一鳴。
畢竟江一鳴現在的處境已經相當艱難,作為市委書記,他理應主動承擔責任。
\"感謝樹民書記和一鳴市長的坦誠與信任。\"
黃澤泓表示理解,說道:\"改天有機會,還請把一鳴市長也叫上,我做東,咱們一起聚聚。\"
\"都是同事,不必這么見外。\"
肖樹民微笑著回應。
兩人又交談了片刻,肖樹民這才起身告辭。離開黃澤泓辦公室后,他徑直前往江城市政府,與江一鳴見面商談。
\"黃部長那邊怎么說?\"
江一鳴關切地詢問道。
\"他承認孫運通是他妻子那邊的親戚,希望我們在堅持原則的前提下,給予孫運通主動說明情況、配合調查的機會。\"
肖樹民輕輕搖頭:\"他嘴上說著感謝的話,但內心真實想法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不過無論如何,我們還是要嚴格按照相關規定執行。該通報的我們已經通報了,也算是盡了禮數。不管他是感激還是記恨,我們該做的都已經做了,接下來就是照章辦事了。\"
\"好的書記,有您這句話,我就知道該怎么處理了。\"
江一鳴松了口氣,隨即轉移話題道:\"書記,另外關于醫保改革的事情,我預計在推進過程中可能會遇到不少困難。畢竟這是我們省首次試點藥品集中采購,涉及藥品目錄遴選、配送企業準入和醫院執行落地三個關鍵環節,每個環節都可能出現意想不到的問題。\"
\"任何改革都會遇到這樣或那樣的困難。\"
肖樹民堅定地說:\"但只要我們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本著對群眾負責的態度,相信一定能夠克服重重阻力,把這項惠民工程落到實處。\"
“當然,你們要提前對各項潛在風險點進行深入細致的研判,盡可能預先解決一部分突出難題,同時要預留出充足的政策緩沖期,循序漸進、穩步推進,這樣即使執行過程中出現一些預料之外的問題,也不至于對整體工作造成重大負面影響。”
肖樹民語重心長地補充道:“還有一點很關鍵,這件事必須交給政治可靠、能力過硬的人來牽頭負責。要知道,你現在正處于風口浪尖,許多雙眼睛都在盯著你的一舉一動,就盼著你出錯犯錯,好趁機落井下石、大做文章。”
“我明白,我一定會盡最大努力把這件事處理妥當。”
江一鳴鄭重回應道:“不過話說回來,任何工作都不可能做到百分百完美到位,難免會有考慮不周或執行偏差的地方。”
肖樹民點了點頭,神色嚴肅地說道:“正因如此,我之前才勸你這件事不妨稍微晚一點再推動,可你卻堅持要往前推進。你要知道,任何改革都必然會觸動一部分人的既得利益,他們會想盡各種辦法阻撓和抵制。你倒好,不僅不避其鋒芒,反而偏要迎著風口上,主動選擇先啃最硬的骨頭、先砸開最難攻的堡壘。這股闖勁和擔當精神固然可貴,但也容易招惹是非、樹敵過多啊。”
“其實我也想過晚一點再推進,但我前段時間去醫院做調研時,親眼看到不少患者因為醫藥費過于昂貴而不敢住院治療,有的甚至為了省錢把藥片掰成兩半吃。還有一些患者家屬因為籌集不到足夠的醫療費用,只能眼睜睜看著親人的病情不斷惡化,最終連ICU的大門都沒能進去。”
江一鳴語氣沉重地說道:“早一天推動醫藥改革,就能早一天讓救命藥順利進入醫院,讓更多用不起藥的患者少一些絕望、多一線生機。”
肖樹民認真點了點頭,沉思片刻后說道:“既然如此,那這樣吧,我們把計劃再延后一天。等會兒我親自邀請分管衛生工作的趙省長和省衛生廳的徐廳長一起到江城來坐坐,請他們幫忙把把關、提提意見。這樣即便后續出現什么問題,責任也能適當分擔一些,不至于全壓在你一個人肩上。”
“謝謝書記,有您這句話,我心里就踏實多了。”
江一鳴深知肖樹民這是一片好意,便沒有再推辭。
“另外,關于那二十幾家重污染企業的關停問題,以及狗尾湖污染事件的處理進展,現在都進行到哪一步了?”
肖樹民繼續詢問道。
“狗尾湖污染問題已基本查清,所有涉案企業均已立案偵查,相關負責人已經被采取留置措施。涉及違法違紀的干部,正在接受組織審查。目前已經查處的包括市人大劉副主任一名市領導——他之前擔任過環保局局長;市直部門主要負責人一名、副職三人;縣區領導七人,其中兩名是分管環保工作的副縣長,另五人為三名鄉鎮黨委書記和兩名環保分局局長。”
江一鳴詳細匯報道:“關停工作正按照‘一企一策’的原則穩步推進,其中八家企業已完成設備拆除,三家進入資產清算階段,剩余企業仍在推進中。目前存在的主要矛盾有兩個:一是企業關停后,遺留的污染問題尚未徹底解決,部分廠區地下滲濾液仍在緩慢外溢,處理費用極高,一些企業根本無力承擔,只能依靠財政兜底;二是部分企業的員工安置問題尚未妥善解決。我們市政府正在積極對接一家大型國有化工企業,計劃將其引進到江城市,收購改造部分關停的化工企業,將其打造為達標的綠色化工產業園,既承接產能轉移,又保障職工就業。不過,目前對方提出的條件比較苛刻,雙方還在進一步洽談中。”
“我和國資委的柳主任私交不錯,后天我專程去首都一趟,請柳主任幫忙把對方的老總約出來一起吃個飯,到時候在酒桌上再把合作條件掰開揉碎了好好聊一聊。”
肖樹民主動提出:“當然,這也只是盡力爭取,最終對方賣不賣這個面子,現在還真不好說。”
“有人幫忙牽線搭橋,總比我們自已硬著頭皮去談要強得多。”
江一鳴笑著說道:“到時候恐怕要樹民書記您拿出真實實力,把對方給陪好了才行啊。”
“你這樣一說,我后天可得把你一起拉上。一是我們兩人親自參加,顯得更加重視;二是有你出面,不管對方酒量多大,我心里都踏實。上次你去杭城,可是直接把我給喝趴下了。后天只要你把對方干趴下,他保證老老實實把我們的事給辦了。”
肖樹民笑道:“年輕人要多照顧照顧我們這些老同志嘛。”
江一鳴沒想到自已隨口一句提醒,反而把自已給繞進去了。
不過他也沒有推辭,畢竟這件事本就是他在主導推進,肖樹民能夠親自出面找人牽線搭橋已經是莫大的支持,他自然要承擔起該承擔的那份責任。
“行,后天我陪您一起過去。”
兩人說好之后,江一鳴就去忙其他事情了。
另一邊。
下班后,李玄章約上雷亮到一處隱秘的私人會所吃飯。
“老雷,你最近工作狀態不太對啊,我聽底下同志議論,說你最近有些上火,到底什么情況?”
李玄章關切地詢問道。
雷亮嘆了口氣說道“你特意擺下這一桌酒席,就是為了專門談這件事?”
“不然呢?如果只是談工作上的正事,我何必費這么大功夫把你約到這兒來?直接叫你來辦公室聊不就行了?”
李玄章放下手中的酒杯,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
“感謝玄章省長的關心,不過我確實挺好的,沒什么特別的情況。”
雷亮雖然嘴上這么說,但眼神中卻流露出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
“老雷,咱們這么多年的交情,你這不是把我當外人了嗎?有什么難處你盡管跟我說,別一個人扛著。”
李玄章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誠懇。
“我跟你說這些,又有什么用呢?事情都已經這樣了。”
雷亮苦笑一聲,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長嘆一口氣:“你這次能夠化險為夷,繼續穩坐省長的位置,可我呢?江城市委書記的職務說沒就沒了。雖然省委副書記的頭銜還在,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只是暫時的過渡期。這說明什么?說明我已經被放棄了。現在之所以還讓我留在這個位置上,無非是因為暫時找不到合適的接替人選,或者只是想讓我先占著這個坑,等黃澤泓或者肖樹民歷練個一年半載,再把我一腳踢開,給他們騰位置。”
“老雷,你未免太過悲觀了。”
李玄章搖了搖頭,語氣堅定地說:“只要最終的人事安排還沒有塵埃落定,一切就都還有轉機。我建議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打起精神,把手頭上的工作一件件做好、做扎實。說不定后面還會有新的機會。就拿我來說,之前多少人覺得我會被安排到一個清閑部門養老,可最后不也挺過來了?”
“我和你不一樣啊,玄章省長。”
雷亮苦笑著搖了搖頭:“你是省長,手握實權,自然有人愿意在關鍵時刻拉你一把。而我這個副書記,說話的分量輕,在那些人眼里根本無足輕重。我現在只想安安分分地把手頭的工作做好,等待組織最后的安排。至于其他的,我已經不敢再有什么非分之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