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贊同市長的意見,不過我個人建議,還是把這件事拿到市委常委會上討論,現在國家對環保工作越來越重視,倘若出現環保問題,最起碼我們市政府推動了這件事,盡到了應盡的責任。有些干部不愿意推動,甚至反對,到時都會記錄在案,責任分明?!?/p>
王國富說道。
“上會肯定是要上的,但你說的這種可能性非常小,沒有哪個干部會在明面上公然反對環保工作,畢竟這是國家大政方針的方向。就算雷亮再不同意,也絕不會在常委會上公開表態反對,他只會以‘發展經濟’‘保障就業’等名義委婉的表達要采取合適的方式來處理污染企業問題?!?/p>
江一鳴說道:“不過,環保工作還是要推進,段書記,除了工業園區內的污染企業先等一段時間再說,其他地方的企業,能夠推動還是要推動的。”
“行,我們再努努力?!?/p>
段磊點頭道。
“國富秘書長,你明天讓環保局擬定一份關于全市重點排污企業整治工作的初步方案,內容要包括企業名單、污染現狀、整改時限和問責建議,我們市政府先上政府常務會,討論通過后再提交市委常委會審議。雖然工作難做,但必須堅持推進?!?/p>
“好的市長,我明天就落實下去?!?/p>
另一邊,以恒志化工企業負責人梁恒志為首的一幫企業老板聚集在酒店豪華包間內。
“來,我提議一起敬梁總一杯,要不是他上下奔走、牽線搭橋,咱們這次也不會這么順利地渡過市里的審查關?!?/p>
一位企業老板站起身,舉杯環視眾人,說道:“梁總是咱們企業的主心骨,這一杯我們敬他!”
“敬梁總,感謝梁總出馬,幫我們渡過難關!”
眾人紛紛舉杯響應。
這次永昌區環保大整治,原本要采取強制措施的。
而梁恒志帶著一幫企業主到雷亮辦公室匯報,詳細說明了企業面臨的實際困難,并通過雷亮向市里傳遞了“兼顧發展與治理”的訴求。
最終,環保政治行動暫緩。
梁恒志端起酒杯,面帶沉穩笑意,輕輕抿了一口,說道:“謝謝大家抬舉,我梁某只是做了該做的事。咱們企業為城市發展貢獻了稅收、解決了就業,現在遇到困難,反映實情、爭取理解,也是理所應當。雷書記體恤實情,對我們頗為照顧,我們務必心存感激,更要懂得感恩。有機會該感謝的還是要當面感謝?!?/p>
“那是當然,這份情義大家心里都明白。雷書記高瞻遠矚,不搞一刀切,才讓我們有了生存的空間和余地。不像江市長,一上來就想把我們往絕路上逼,根本不考慮企業死活和地方經濟的承受力?!?/p>
“江市長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他覺得上馬環保設備好像喝水一樣簡單,他就不想想環保設備有多貴,一臺脫硫設備上千萬,后期環保設備運營成本更高,一年利潤才多少?我們企業生存本就難了,再增加污水治理設備,還有屁的利潤了?”
“江市長才從其他地方調過來,自然想搞些政績工程,以便快速出成績。要不然怎么向上爬呢,還是雷書記懂得體恤我們這些企業的難處,為我們說話站臺,否則我們今天就被江市長給逼入絕境了。但我聽說,江市長這個人一根筋,他想做的事,就算是他的上級也未必能輕易改變他的想法。光伏發電的事你們聽說過吧,當時李省長壓著江一鳴發展光伏項目,他硬是給頂著不動。所以啊,我們還是要小心應對,不能掉以輕心?!?/p>
“切,我估計是流傳,他江一鳴膽子再大,也不敢忤逆省長的指示吧,否則他的仕途就走到了盡頭。再說,江城市是雷書記說的算,他江市長就算再想推進,沒有雷書記的支持,什么整治方案都推不動。咱們只要抱緊雷書記這棵大樹,就不怕他江一鳴搞風搞雨?!?/p>
“我贊同,有雷書記的支持,我們就大膽的干下去,大家該怎么生產就怎么生產。他要是真敢關我的公司,我就讓我的上千名工人上街討說法,看他江一鳴怎么收場!我們不是好欺負的主,真把我們逼急了,誰也別想安生?!?/p>
“對,我同意許總的意見,我在這里提議,為了防止市里對我們逐一攻破,到時候市里動哪家企業,我們就一起聲援,派工人上街維權,形成聯動之勢。到時候市里就騎虎難下,尤其是江一鳴這種想靠環保整治立威的人。他若真敢動手,我們就讓他看看,什么叫民心向背、眾怒難犯。”
“我附議?!?/p>
“附議!”
梁恒志笑道:“這個提議很好,我們一起進退,擰成一股繩,才能在這場博弈中站穩腳跟。”
聚餐結束后,在場之人便返回各自公司,開始布置生產工作。
“通知所有人加班,把生產線都開了,全速運轉,抓緊生產,把上個月停的訂單全部趕出來,趁著這節骨眼多出貨,誰知道后面會怎樣!”
“老板,生產線全開的話,恐怕會產生大量廢氣,到時候有人舉報,環保局又要來查了?!?/p>
“沒事,事情都解決了,雷書記親自出面定的調子,環保局的不敢來查?!?/p>
“好,我馬上通知大家開工。”
翌日一早。
江一鳴剛到市政府,就接到了段磊的電話。
“市長,您如果有時間的話,希望您能到永昌區來一趟,這些企業太囂張了,昨天我們沒有采取行動,他們就連夜重啟了所有生產線,還組織工人加班趕工,煙囪冒的黑煙比往年過年放的鞭炮還沖。今天一早,大量市民到區里來上訪,情緒非常激動,要求我們立刻查處污染源。”
段磊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卻帶著壓抑的怒意:“這些企業仗著有人撐腰,完全不把我們放在眼里,更不顧周邊居民的死活,刺鼻的氣味根本無法忍受,居民區里的老人小孩都開始咳嗽。”
江一鳴看了下時間,說道:“我把手里的事處理完就過去,你們做好群眾工作?!?/p>
大約兩個多小時后,江一鳴到達永昌區,直奔污染最嚴重的工業園區。刺鼻氣味撲面而來,江一鳴眉頭緊鎖,心中很是沉重。
段磊快步走了過來,說道:“市長,我們初步排查是一家叫大昌鋁業公司排出的生產廢氣,他們是一家鋁業冶煉企業,高耗能、高排放,生產的時候會產生大量刺鼻的硫氧化物和顆粒物。這家也是要關停的企業之一?!?/p>
“之前有沒有這么嚴重過?”
江一鳴詢問道。
“我了解了下,他們公司之前從未如此明目張膽地全負荷生產。據說他們以前都是選擇在有風的夜晚偷偷排放,趁著風向把氣味吹散,居民投訴也少。但昨天晚上是陰天,空氣濕度大,污染物根本散不出去,所有毒氣都壓在城區下層,周邊居民整夜無法開窗,很多人出現了頭暈、惡心的癥狀。一大早,很多居民便跑到區政府來上訪,現場聚集了上百名情緒激動的群眾,在區政府做了保證后,他們才肯散去。但不少人臨走前撂下話,說要是三天內問題不解決,就集體去市委堵門,市委不管就去省委?!?/p>
“市長,如果我們再不采取行動,恐怕老百姓要真的去省里上訪了?!?/p>
“今天必須查封!”
江一鳴沉著臉道:“環保、公安、電力三方聯合行動,斷水斷電,全面停產整頓。多組織一些人,現場有人試圖阻攔的,一律帶走!把控好現場秩序,但不要激化矛盾。”
他看了看時間,說道:“下午先把常委會開完,你們再進行查封程序。把預案做好,確保萬無一失?!?/p>
“好的市長?!?/p>
到了下午,市委召開了常委會,先是學習了上級各種文件精神,然后是議題。
最后一個議題是人事議題。
關于科技局局長王國富調任市政府秘書長、市政府副秘書長李逍陽提拔為東明區區長等六位同志的任免事項,經過表決全部通過。
會后,江一鳴帶著段磊來到了雷亮的辦公室。
“書記,有件事跟您匯報一下?!?/p>
江一鳴說道:“今天早上,段書記向我反饋,他們永昌區接到群眾緊急反映,大昌鋁業違規排放導致城區空氣嚴重污染,周邊居民集體上訪,情緒非常激動。我特地到現場感受了下,那氣味確實刺鼻,站了不到十分鐘,眼睛就發澀,喉嚨也癢得難受。老百姓不是小題大做,是真沒法活。這種企業不關,我們坐辦公室里談再多民生都是笑話?!?/p>
“這是環保監測數據,顯示昨晚23時至今日凌晨5時,PM2.5濃度超標12倍,二氧化硫峰值達到890微克/立方米,超過國家標準近9倍。很多老人小孩都出現了呼吸困難的癥狀。我建議立即啟動應急響應機制,責令企業停產整頓?!?/p>
“一鳴市長,怎么又老生常談了,昨天不是已經談過了嗎?你每次都這樣,一有風吹草動就要查封,大昌鋁業解決一千多人就業,年上繳稅收三千多萬,江城市的經濟支柱企業,一刀切地關,你考慮過后果嗎?”
雷亮隨即看向段磊,訓斥道:“段磊同志,你作為永昌區的負責人,怎么動不動就把工作上的問題捅到市里來?企業有點風吹草動,你就慌了神?群眾上訪,你就立刻跑來匯報?你這個態度,本身就是個問題!你作為基層主官,要穩住陣腳,要有擔當!上訪群眾交給你,你就地化解,不要什么事都往市委市政府推?!?/p>
“再說大昌鋁業的事,我還是那句話,發展是第一要務,環保整治也要講方法、講時機,不能搞成“運動式執法”!現在經濟下行壓力這么大,你們一紙命令就讓企業停產,工人失業、稅收斷流,這個責任誰來負?我支持依法監管,但必須穩妥審慎,給企業整改時間。今天關一家,明天倒一片,江城的營商環境還怎么談?”
“市委把你放在永昌區是讓你把永昌區發展起來,不是讓你來關閉企業的。好了,我還等著去省里開會。就談到這,還是那句話,不能因為一點指標波動就草木皆兵。環保問題要抓,但絕不能以犧牲發展為代價!”
雷亮站起身說道:“一鳴市長,你要把重心放在“江洽會”上,抓好項目簽約和客商接待,環保工作還有分管副市長,你沒必要親力親為?!?/p>
“書記,大昌鋁業昨晚排放數據已上報省環保廳,環保廳已責令我們立即采取查封措施,若未及時處置,將依法問責。省廳要求今日下班前反饋整改情況?!?/p>
“你們既然已經先暫后湊了,何必還來向我匯報呢?”
雷亮滿臉的不悅道:“你們這些人,總是把簡單問題復雜化!”
“這件事你們不要管了,我來跟環保廳的張廳長打電話。”
“怎么,你們還不走?要不要把辦公室留給你們?”
江一鳴和段磊只好離開了辦公室。
看著雷亮離去的背影,段磊詢問道:“市長,現在怎么辦?”
“先斷水斷電,我去省里找李省長當面匯報?!?/p>
江一鳴說道:“爭取獲得他的支持,雷書記之所以不讓動,是顧忌工業園區是李省長當年親自掛牌的省級示范項目,牽一發而動全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