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這僅僅是其中一個方面。”
杜家樂語氣凝重,緩緩說道:“另一方面,根據我對他們行事風格的了解,他們極有可能會采取更加實質性的手段,直接干擾你的日常工作推進。在你報批的重要項目上故意拖延審批流程,或者截留本應撥付給你的專項扶持資金。甚至不排除他們會借助督查的名義,組織突擊檢查,打亂你的工作節奏,擾亂整體布局。以他們所掌握的資源和人脈網絡,這些情況都極有可能發生,你必須提前做好充分的心理準備和應對預案。”
杜家樂略作停頓,望向江一鳴,聲音轉為堅定:“不過有一點你可以放心,只要我還在這個位置上,就一定會竭盡全力護住你正在推進的這條改革主干道。你不必有后顧之憂,只管大膽地朝前走、勇敢去闖。但切記,步步為營、扎實穩妥,尤其是那些表面看不見的‘暗樁’——利益牽扯復雜、容易埋下隱患的環節,必須格外謹慎。當然,如果你覺得壓力過大、前路艱難,甚至萌生退意想要妥協,也可以隨時跟我溝通。有時候,暫時的讓步不是懦弱,而是一種以退為進的策略。”
“謝謝書記的提醒和信任。”
江一鳴神情鄭重,回應道:“我會扎實走好每一步,牢牢記住每一處可能存在的風險暗樁,絕不掉以輕心。”
他語氣堅決,繼續說道:“至于可能因此得罪某些人,其實我早有心理準備。自我選擇這條路起,便已料到會面對這些。但我所做之事,上不負青天、下不負黃土,對得起自已的良心,更對得起百姓的期望。所以無論遇到什么困難,我都絕不會后退半步。”
他心中清楚,若面對的是其他家族勢力,或許還可權衡轉圜、稍作平衡。但這一次,對手是厲家,他絕不會做任何原則性的妥協。
杜家樂聽罷,沒再多勸,只是伸出手,重重拍了拍江一鳴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好,回去繼續好好工作。有任何情況,第一時間向我反映。”
“明白,書記。”
江一鳴點頭告辭,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杜家樂不由得輕嘆一聲。
出身世家的他,太清楚厲家那龐大而隱秘的關系網絡,其勢力早已如老樹盤根,深入多個核心部門,形成一張看似無形卻極具韌性的網,平時不顯山露水,可一旦發動,便是全方位的壓制。
如果他們真要集中力量對付一個像江一鳴這樣缺乏根基的年輕干部,后果將難以預料。
而這一次,厲家老爺子親自出面,這無疑讓江一鳴的處境雪上加霜。
就連杜家樂自已,也感到有些無力。
一方面,杜家與厲家歷來關系密切,有不少人情往來與合作基礎,他實在不便公開違背自家老爺子的意愿;另一方面,若厲家真動用其在各部委的影響力,只需幾個電話、幾句暗示,就足以讓江一鳴在推動關鍵項目時步步維艱。
更何況厲家在商界同樣根基深厚,若他們從經濟層面施壓,比如暗示企業減少投資、設置障礙。江一鳴所推動的招商和發展工作,必將面臨巨大阻力。
在政治與經濟雙重壓力之下,江一鳴的履職環境將異常艱難。沒有成績,就很難獲得進一步提拔的資本;再加上厲家的持續干預,他的前途幾乎注定坎坷。
到那時,哪怕沒有厲家直接打壓,一個難出政績的干部,也自然難以獲得組織的重用。
杜家樂思前想后,最終決定親自前往首都一趟。
他先是回到了家中老宅。
“家樂?你怎么突然回來了?”
父親杜云華見到他,有些意外。
“來首都辦點事,順便也想和您聊聊江一鳴和厲家之間的這場風波。”
杜家樂邊說邊扶父親坐下,自已則坐在對面。
“你特意從東江省趕回來,就為了那個叫江一鳴的年輕人?”
杜云華面露詫異:“家樂,你可要想清楚,這次是厲天雄親自盯著這件事。你為他出面,值不值得?別忘了,你將來的晉升,說不定還需要厲家的支持。可現在,你卻要維護一個毫無背景、只憑一股硬氣闖蕩的年輕人?這賭注是不是下得太大了?”
“爸,值不值得,不能光用仕途臺階來衡量。”
杜家樂語氣沉著:“更要看這個人有沒有在風雨中挺直脊梁的骨氣,有沒有在混沌中守住本心的定力。江一鳴正是這樣的干部。他有銳氣、有理想、更有一股不肯認命的勁頭。在我看來,這樣的年輕人,未來的路絕不會黯淡。”
他繼續分析道:“雖然從出身看,他確實沒有家族倚仗,但我了解到,不少有分量的人都在默默支持他。不僅有郭盛林、李正權、梁明致這樣的部級領導為他說話,甚至連陳副總也對他頗為賞識。”
“正因他背景干凈、能力突出,反而更容易被多方勢力視為值得投資的對象。您看,李正權不就是一接到江一鳴的求助,就果斷對相關人采取了措施?”
“我明白你的考量,”
杜云華嘆了口氣:“但我們杜家沒法和李家比。李正權哪怕押錯寶,身后還有整個家族托底。可我們根基尚淺,一旦選擇錯誤,很可能再難翻身。”
他沉吟片刻,勸道:“即便你不愿按厲天雄的意思辦,也至少別明著對抗厲家、過度維護江一鳴。適當保持距離,對我們更穩妥。”
“爸,我理解您的顧慮。”
杜家樂目光堅定道:“但這次,我想按自已的判斷做事。”
他略作停頓,壓低聲音道:“而且據我所知,厲家子弟中除了厲傾城還算規矩,其他人行事張揚、缺乏約束,風評極差。如今高層越來越重視紀律整頓和反腐治理,厲家未來能否平穩還很難說。我們不宜與他們綁得太緊。以往的人情要還,但不能拿原則作交換。”
“只要是符合原則和底線的范疇之內,我可以酌情考慮給予厲家一定的支持與協助。不過,前提是他們必須守規矩、知進退。若是他們越過了那條線,不管是誰、出于什么理由,我都絕不會松口同意。”
杜云華沉默了半晌,最終緩緩頷首,語氣沉穩地說道:“你親自從東江趕回來處理這件事,已經表明你的態度和決心。我明白,到了這個地步,再想說服你改變主意,恐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厲天雄那邊,就由我出面去應付,盡量把事情圓過去、爭取時間。你就按照自已的判斷和計劃放手去做吧,無論最終結果如何,我都會站在你這一邊,全力支持你的決定。”
“爸,謝謝您的理解和支持。”
杜云華鄭重地點頭回應,神情中透露出堅定與感激。
與此同時,在另一邊。
江一鳴剛回到辦公室不久,連外套都還沒來得及脫下,王國富便步履匆忙地推門而入,臉上寫滿了焦急。
“市長,出問題了,江洽會上談妥的那幾個引進項目,現在情況不太對。”
“具體怎么回事?你說清楚。”
江一鳴放下手中的材料,抬頭詢問道。
“今天接連有幾家之前簽約的企業打電話過來,說是因為總公司業務架構調整,單方面提出暫緩與東江市的合作意向,所有后續推進流程全部中止。”
王國富語氣急促地匯報道:“我感覺這件事情來得太突然,不太正常。按理說,如果只是一兩家公司因為內部調整退出,還可以理解,但同一天之內多家企業同時撤出,這絕不是巧合。恐怕是有人在背后操縱,故意阻撓這些項目落戶我們江城市。”
江一鳴立刻意識到,這背后極有可能有厲家的手段在運作。
“我知道了。既然對方已經做出決定,不愿繼續合作,那我們就按照協議約定,正常解除合作就行。”
江一鳴語氣平靜,心里清楚即便努力挽回,恐怕也難以扭轉局面,除非厲家主動收手。
“市長,要不要我再嘗試和這幾家企業溝通一下?盡量爭取他們回心轉意?”
王國富仍抱著一絲希望請示道。
“不必了。”
江一鳴搖了搖頭:“就像你剛才說的,這不是普通的商業行為,而是有人故意在背后使絆子。這種情況下,不是靠我們幾句話就能挽回的。眼下更重要的是穩住現有在建項目,確保它們順利推進,不受影響。”
接下來的數日里,江城市全面啟動了環境整治專項行動,集中力量推進重污染企業的關停淘汰與技術改造攻堅戰。
尤其在恒志化工廠順利實施關停之后,其余原本持觀望態度的企業也紛紛轉變立場,要么積極配合市政府主動退出市場,要么在嚴格限定的時間范圍內完成環保設施的升級改造。整體工作推進得井然有序、層層深入。
與此同時,狗尾湖環境污染事件的調查取證工作也在加速展開。目前,相關部門已鎖定部分關鍵證據,即將依據法律法規啟動對責任主體的追責程序。
畢竟此次污染事件波及范圍廣、破壞程度深,所有涉事排污企業必須共同承擔起環境治理與生態修復的相關費用。
而另一方面,江一鳴陸續接收到越來越多的反饋信息:先前與國家相關部委對接爭取的專項政策支持,不是被推遲,就是直接被取消。
直到此時,他才真切體會到某個家族勢力之盤根錯節、影響之深遠。
幾經思量,他撥通了杜家樂的電話,如實匯報了近期遭遇的種種阻力。
“書記,就我個人看法,建議盡快將江城市委書記的正式人選安排到位。”
江一鳴語氣鄭重地說道。
早前杜家樂曾在非正式交流中提及市委書記的人事安排,當時的考慮是:在雷亮剛被免職、新人選尚未明確的情況下,由江一鳴暫時代為主持市委工作,并盡可能延長這段過渡期,以便他放開手腳推動各項事務。
然而,隨著厲家的強勢介入,江一鳴若繼續主持工作,非但難以有效引領江城發展,反而可能因個人因素阻礙全市經濟進程。因此他主動提出建議,希望盡快任命新的市委書記。
一旦不再由他牽頭,厲家及其他施加阻力的部委便難以借針對他而影響江城整體發展。
“我明白你的顧慮,這兩天我也陸續聽到一些風聲。”
杜家樂沉吟片刻,回應道,“你能主動提出這個建議,令我非常欣慰。這說明你始終把江城市的整體利益置于個人進退之上。這件事我會加緊推動,爭取盡快落實人選。”
“好的書記,我等您進一步通知。”
結束通話后,江一鳴心情愈發沉重。
他清楚地意識到,想要撼動厲家這棵根基深厚、枝蔓縱橫的大樹,單憑自已這一柄新磨的刀刃,是劈不開它深埋地下的虬根的。
當前唯有以靜制動、伺機而行。
正思緒紛擾間,他的手機再次響起。屏幕上顯示的是李正權的來電。
“李伯伯,您找我?”
江一鳴接起電話,語氣恭敬中帶著一絲意外。
李正權很少主動聯系他。
“一鳴,我聽說厲家動用了部委層面的關系,對你實施圍堵。確有此事吧?”
“是的,李伯伯。不過目前總體還在可控范圍內。”
江一鳴盡量保持語氣平穩。
“杜家和厲家歷來交情不淺,杜家樂在處理你這件事上,其實頗為為難。既要維系兩家數十年的情誼,又得為你周旋考量。因此在很多環節,他難免束手束腳。”
李正權語重心長地說道:“杜家相較于厲家,根基尚淺,恐怕很難采取強硬手段。不如你來我這邊,厲家的手段便不敢過于放肆。”
“非常感謝李伯伯的厚愛。”
江一鳴誠懇答道:“但我還是希望能在江城多鍛煉一段時間。待到時機合適,我一定再向您請教學習。”
他清楚,李正權目前正處于晉升的關鍵階段,不能因為自已的問題使其與厲家徹底對立,從而影響政治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