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長,沿長江分布的市州主要包括洪山市、臨江市、京沙市、云嶺市以及江城市,這幾個城市都緊靠長江干流,是我們這次調研的重點區域。”
即將動身之際,諸葛宇峰向江一鳴請示道:“這幾個沿江市州我們先從哪一個開始調研?”
按照江一鳴先前明確的安排,此次調研的核心任務是深入了解長江沿岸的生態環境保護與治理狀況。
江一鳴略作思考后回應:“江城市這次暫不安排,我們首先就近前往洪山市開展調研。”
“好的,明白。”
諸葛宇峰立即應聲,隨即轉向司機指示:“請開往洪山方向。”
車輛隨即啟動,沿著道路快速駛向洪山市。
此次調研行程并未提前通知各相關市州,目的正是為了貫徹“不打招呼、不搞迎送、不聽匯報”的原則,直接深入一線調研點位,掌握真實情況。
經過約一小時的車程,車輛進入了洪山市轄區。
不久后,車子停在長江岸邊,江一鳴率先下車,沿江邊步行察看。
長江水面上漂浮著許多垃圾,塑料瓶、破損的漁網、腐爛的泡沫箱等雜物在江水中隨波晃動,幾只白鷺從水面掠過,卻因水質不佳不敢駐足停歇。
江一鳴面色凝重地駐足凝視片刻,隨后沿江岸緩步前行。
一陣微風吹過,一股難聞的惡臭氣味撲面而來,隨行人員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掩住口鼻。
但江一鳴并未退縮,反而堅定地繼續向前走去。
大約走了十多分鐘,江一鳴與同行人員一同來到了那個散發惡臭的源頭——一處水坑。
這是一個明顯由人工挖掘形成的凹坑,長約三十米,深約三米左右,形狀不規則。此時,一條管道正向坑內排放糞污,污水表面覆蓋著一層油亮的暗綠色浮沫,氣泡不時破裂,散發出刺鼻的氨氣味。
糞污正從管口不斷涌出,其中夾雜著未完全分解的有機碎屑。
由于長時間未清理,糞污已經溢出坑沿,漫過岸邊的雜草,滲入江灘的淤泥中,留下一道道黃褐色的污漬,在陽光映照下泛著令人不適的油光。
環保廳廳長張學祥見狀不由皺眉說道:“這些養殖戶也太不注意了,為什么不定期清理呢?糞污都漫到江灘上了,萬一遇到降雨,豈不是全部流入長江了?”
農業廳廳長黃鶴鳴面露尷尬,連忙解釋說道:“我們之前已經下發過通知,要求各地養殖主體必須嚴格規范處理糞污,嚴禁隨意排放。眼前這個情況,應該是個別養殖戶存在僥幸心理,加上當地監管落實還不到位造成的。”
江一鳴并未立即表態,而是帶著一行人繼續向前巡查。
接下來所見更加觸目驚心:沿岸分布著數十家養殖場,幾乎每一家都私設了暗管,或通過明渠直接排放。
糞污混合著飼料殘渣和動物毛發,在烈日曝曬下蒸騰出酸腐刺鼻的氣味;有的排放口已經銹蝕破裂,污水如同黑血般不斷滲入江灘,把蘆葦的根部染成了鐵銹色;有的養殖場甚至將化糞池建在江堤內側,僅覆蓋一層薄土,一旦遇到雨水極易發生泄漏。
面對這樣的景象,張學祥沒有再說什么,眼前的一切已經充分說明了問題的嚴重性。
黃鶴鳴額頭上滲出冷汗,神情十分難堪——自已剛剛才說這只是個別現象,沒想到這里竟然形成了連片的污染帶。
“把這里的情況拍攝記錄下來,我們去下一個點位。”
江一鳴指示道。
他并沒有讓諸葛宇峰立即通知當地政府來處理,因為這次調研的主要目的是全面了解實際情況,而非針對某一個具體點位進行問責。
畢竟,這類問題顯然不是孤例,如果僅僅把當地政府叫來清理這一處,其他看不見的地方很可能仍在繼續污染。
因此,關鍵在于掌握全面情況后,構建全流域覆蓋、常態化運行、能夠穿透各環節的監管閉環體系——從糞污的產生、貯存、轉運,直到資源化利用,每一個環節都應做到有跡可循、責任可究、有據可查。
隨后,調研組又走訪了幾處地點,發現的問題同樣相當嚴重。
“省長,時間不早了,我們要不要去縣里找個地方用餐?”
有人提議。
“不必了,就在鄉鎮上解決午飯。”
江一鳴不愿多繞路,更重要的是,他想借機了解鄉鎮層面的環境衛生狀況。
很快,一行人來到一家農家樂。
餐館門口種植著花草,環境打掃得比較整潔,看上去還算不錯。
當然,整個鄉鎮條件較好的餐館也就那么兩三家,能有地方吃飯已經算方便了。
“這家餐館環境倒是挺干凈的,我之前還擔心鄉鎮上找不到像樣的吃飯地方,沒想到還真有。”
張學祥笑著說道:“領導,難得下來調研,這一路也挺辛苦的,中午大家要不要喝一點,解解乏?”
“中午就不喝了,下午還要繼續調研,不能影響工作。不過晚上可以適當喝點,到時候我也參加。”
江一鳴回答道。
此時,對于公務接待飲酒的限制尚未像后來那樣嚴格,大家飲酒還相對自由。但江一鳴擔心中午飲酒會影響下午的調研效率,畢竟下來一趟不容易。
不過,他也不想掃大家的興,如果要求過于嚴苛,反而可能讓大家變得拘謹,不敢暢所欲言。后續的工作還得依靠他們去具體執行、去推動落實。因此,要把握好松緊的尺度,既要保持工作的嚴肅性,也要適當展現親和力。晚上參加他們的酒局,這樣既不會影響正常工作進程,也能借此機會拉近彼此的距離,增進相互了解與信任。
“行,那就晚上好好喝幾杯,大家放松一下。”
張學祥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欣然贊同的神情,爽快地答應了這一安排。
“大白天的,關什么窗戶呢?還是打開透透氣比較好,空氣流通對身體也有好處。”
諸葛宇峰注意到在場的幾個人都在抽煙,唯獨江一鳴沒有抽,擔心他被煙味嗆到,便隨意找了個借口,走過去拉開窗戶。
然而,窗戶剛被拉開一條縫,他就立刻后悔了——一股濃烈刺鼻的腥臭氣味,混合著類似氨水的刺鼻味道,猛地從外面沖了進來,那氣味強烈得讓人眼睛發酸,幾乎要流出淚來。
諸葛宇峰慌忙將窗戶重新關緊,臉上露出一絲尷尬與懊惱。
“怎么回事?這是什么氣味?”
江一鳴自然也聞到了這股突如其來的臭味,他站起身,朝著窗戶的方向走去。
“領導,最好還是別看了,免得影響待會兒的食欲。”
諸葛宇峰試圖勸阻,語氣中帶著關切。
“沒關系,打開看看具體情況。”
江一鳴語氣平靜卻堅定,示意他打開窗戶。
這時,張學祥和黃鶴鳴也走了過來,幾人的目光都投向窗外。
諸葛宇峰只好再次將窗戶推開。
看到窗外的景象,所有人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只見窗戶下方是一條約五米寬的河道,河面上完全被垃圾覆蓋,密密麻麻,幾乎看不到一絲水面。垃圾的種類雜亂不堪,除了五顏六色的塑料袋,還有廢棄的衛生巾、揉成團的紙巾,甚至能看到死貓和幾只腹部脹大、翻白漂浮的死雞。垃圾堆上蠅蟲成群飛舞,翻滾蠕動,這一幕令人胃里一陣翻騰,極度不適。
“關上吧。”
江一鳴轉身走回座位,語氣沉穩地說道:“宇峰秘書長,你去買幾桶泡面,我們簡單吃點。”
“好的,我這就去。”
諸葛宇峰心里明白,看到這樣的環境,大家寧愿吃泡面填飽肚子,也沒有心情繼續留在這家餐館用餐了。
由于鄉鎮上人口不多,餐館上菜速度較快,江一鳴幾人點完菜后,菜品很快便陸續端上桌。見他們突然不再吃飯,餐館老板自然不樂意,直接上前攔住了他們。
“已經下鍋的菜,我們照付錢,不過我們接下來有急事要處理,沒法繼續用餐了,這些菜你們可以留下自用,避免浪費。至于那些還沒下鍋的菜,就請退掉吧。”
江一鳴語氣平和地向老板說明情況。
“好的領導,我來處理。”
諸葛宇峰點頭應下,準備結賬。
“那可不行!點了的菜就必須全部付錢,這是我們店里的規矩。”
店老板滿臉橫肉,語氣強硬,絲毫沒有讓步的意思。
“老板,你這是什么規矩?我們已經同意支付已下鍋的菜錢,那些還沒做的菜,怎么就不能退了呢?”
諸葛宇峰臉色沉了下來,語氣中透著不滿。
他們是從省里來的領導,此行并未驚動地方接待,選擇在這家小餐館用餐本是圖個方便,卻沒想到反而被老板這樣為難,他心里不由得涌起一股火氣。
“這是我們店的規矩,我說了必須全付,就得全付!”
胖老板板著臉,語氣更加咄咄逼人。
“算了,別在這種小事上耽誤時間,把錢付了,我們也好抓緊出發。”
江一鳴擺了擺手,示意諸葛宇峰不必再多爭辯。
他不想因為這類瑣事影響行程,盡管店老板的做法有些過分,但站在商家角度,要求顧客按點菜單結賬也算常見情況。
然而,當諸葛宇峰準備付款、聽到老板報出的金額時,頓時怒火中燒。
“什么?就那七八個菜,其中三個還是素菜,你要收我們一千五百塊?”
諸葛宇峰簡直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別說這只是鄉鎮上的小餐館,即便是江城市里普通的飯店,也絕對不敢開出這樣的天價。
江一鳴也皺起了眉頭——現在可是2013年,一千五百元的餐費,僅僅為了這幾道尋常小菜,這價格簡直高得離譜。
他立刻意識到,這是遇到明目張膽宰客的了。
想想自已身為副省長,竟在這種地方被宰,他感到既無奈又有些荒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