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府。
孫德勝跌跌撞撞地走進自家偏院,腿肚子還在打顫。
當他抬起頭,只見院子里站著一個黑影。
“孫大人?!?/p>
那人的聲音很輕,像是夜風里的鬼魅。
下一秒。
孫德勝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屬下無能,周述被陳勝帶走了,活閻王下了令,尚書敢攔斬尚書,王侯敢攔斬王侯,屬下沒法去攔?!?/p>
那人轉過身來,月光照在他臉上,是一張平平無奇的臉。
“無妨?!?/p>
“錢大人說了,周述若真知道什么,捅在直言報上是最好的選擇,他既然沒有,那就說明他手上并沒有證據(jù),知道的十分有限。”
孫德勝聞言,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喜色與希望。
“但大人說了,活閻王動怒了,要徹查這件事,那這件事就總要有人出來扛?!?/p>
轟!
此言一出。
孫德勝的臉色,瞬間慘白。
他意識到了一絲不妙。
“活閻王震怒之下,很容易就能查到你和趙明遠的身上,所以沒辦法,你們來抗是最好的結果?!?/p>
那人一字一句的道,“你們要承認殺了沈墨,但直言報上的貪墨,純屬子虛烏有。是沈墨發(fā)現(xiàn)了你們的一些……小問題,威脅要告發(fā),所以你們動了殺心。”
孫德勝聽著這番冰冷的話,嘴唇開始發(fā)抖,一顆心也沉到了谷底。
那人盯著孫德勝,笑道。
“如此,你們的家人可活?!?/p>
“否則……”
“你全家都得死!”
“當然,大人說了,只要你們扛下來,不但你們的家人能保住,他們以后的前途,也不是問題?!?/p>
“這一點,你應該是明白原因的?!?/p>
孫德勝跪在地上,指甲死死扣進泥土里。
他,成了棄子。
就像是一個無用的垃圾,被人隨手的拋棄。
他又想起了沈墨。
“我會撐到你們死的那天。”
那句話,此刻就像是最無情的詛咒,在他耳邊反復回響。
“還有——”
那人忽然又開口了。
孫德勝抬起頭。
“如果活閻王死咬著不放,如果你們扛不住刑罰,那就交代出禮部郎中周文和。”
那人俯下身,盯著孫德勝的眼睛。
“記住,周文和是最后一步?!?/p>
“他收了錢,他經(jīng)手了賬冊,他是你們的上線。把他推出去,足夠讓活閻王滿意。”
“到那時,此事便了結了?!?/p>
孫德勝愣住了。
禮部郎中周文和……
那是錢大人的門生,是這條鏈上的一環(huán)。
原來從一開始,他們就準備好了替死鬼。
一層一層。
一環(huán)一環(huán)。
燒到最外面的人,里面的人就安全了。
孫德勝閉上眼睛。
但他能有什么選擇呢?
這背后涉及到什么,他再清楚不過。
而且活閻王震怒之下,自已一定會被查出來,死是一定的,相反,這樣死,以他們的能量,自已的全家連帶著后代的前途,也都有了保證。
良久。
孫德勝重重磕頭:“屬下……明白了。”
“……”
定國公府。
書房內,燭火通明。
周述被陳勝帶了進來,抬頭便看見書案后坐著一人,一襲月白常袍,面容清俊。
“草民周述,拜見高相。”
周述連忙跪下行禮。
高陽抬起眸子,開口道,“周主編,起來吧?!?/p>
“本王找你前來,只為了一件事,那便是沈墨一案?!?/p>
“說說吧,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全都說出來,不要錯過一點?!?/p>
周述聞言,點了點頭。
他將自已收到那封信,再到去打探沈墨的案子,再到出城前去柳溪村,親眼目睹那熊熊大火的一切,全都說了出來。
高陽聽完后,臉上并沒有太大的波動。
周述忍不住的好奇,“高相,您似乎對草民手上沒有實證,并沒有感到奇怪?”
高陽掃了周述一眼,開口道。
“你若是有證據(jù),知道沈墨最后見了誰,那你的直言報不可能不寫?!?/p>
“但你沒有,那就代表你知道的也有限?!?/p>
周述心中暗暗佩服。
這不愧是活閻王,僅憑自已的動作,便推出了事情的本質,果真可怕。
高陽看著周述,身著一襲青衣,身子挺的筆直,哪怕是見到自已,也不卑不亢,盡顯風骨。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案,開口道,“本王倒是好奇,既然你手上沒有任何證據(jù),那你憑什么敢寫那些東西?”
“你就不怕死?”
周述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很堅定。
“高相,草民開直言報那天,就想過會死。但草民更怕的是,這世上沒有人去替那些沒法說話的人說話?!?/p>
“沈墨死了,他妻女也死了。他們都無法說話了。那草民就替他們說。”
“哪怕最后查出來,沈墨真是貪污,那草民也認了。但萬一他是冤枉的呢?萬一草民不寫,這世上就再沒人知道真相了呢?”
高陽看著他,良久無言。
這時,上官婉兒推門而入,開口道:“夫君,妾身剛得到消息,禮部那場大火,燒光了所有相關的賬冊?!?/p>
“物證,全都沒了?!?/p>
轟!
周述聞言,一臉難以置信。
“什么?”
“禮部走水了?”
上官婉兒對此,點了點頭。
周述一臉失魂落魄,“那這背后的大手,比我想象的還要恐怖!”
“可眼下人證沒了,物證也被一把火燒了個精光,那沈墨的清白,該如何還?”
高陽對此,淡淡道。
“這天下,沒有查不出的案子,只有想不想查?!?/p>
“雁過留痕,他們逃不掉的?!?/p>
“周主編,你這幾天就在府上休息吧,本王會派人保護你的安全?!?/p>
周述一怔,瞬間將所有的希望,全都寄托在高陽一個人的身上。
“高相,您相信草民?”
高陽抬起頭,聲音傳來:“本王不是信你,而是知曉人心?!?/p>
“但在清算之前,本王需要先去確認一件事?!?/p>
“什么事?”
高陽轉過身,看著他:“本王要去確認,沈墨到底是不是像你寫的那樣,是個清官。”
周述愣住了。
高陽繼續(xù)道:“若他真是貪污,那這件事就是有人栽贓陷害,或者另有隱情。本王會查清楚背后的人,滅他三族。”
“但若他是清白的……”
高陽頓了頓,那雙眼睛,在燭火中冷得可怕。
“那本王給天下寒門子弟的錢,就是被那幫畜生貪了。沈墨一家三口,就是被那幫畜生殺的。”
“那本王就讓他們知道,貪了本王錢的,得吐出來。殺了人的,得償命。”
“一個都別想跑?!?/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