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里外。

    曹三連帶著屠鋒、劉滿缸還有婁大強三個連長站在一個山頭上，正舉著望遠鏡向著鬼子營地這邊眺望。

    即便隔著三公里，

    都能聽到鬼子營里傳過來的喊殺聲。

    再看到營地里縱橫穿梭的彈道流光，屠鋒他們?nèi)齻€都是一臉的羨慕，這么一場大仗，他們卻只能旁觀，團長真是太不夠意思了。

    “他娘的。”屠鋒忍不住吐槽道，“團長也太不夠意思了。”

    “就是。”劉滿缸也道，“這么大仗居然不讓我們炮兵上。”

    “你們上個屁上。”曹三連沒好氣地罵道，“給鬼子送菜？”

    說完一指鬼子營地中央，又說道：“你們也不看看那是什么？”

    “那是一整個炮兵聯(lián)隊，而且還是三八式七五野炮，甚至于還有一零五口徑的野炮，就咱們的這十幾門九二步兵炮，怎么干得過人家？”

    劉滿缸、婁大強還有屠鋒便啞了。

    打炮戰(zhàn)，還真是打不過。

    頓了頓，曹三連又說道：“等著吧。”

    “小王說了，運氣好的話我們也能撈著湯喝。”

    “鬼子的那兩個步兵大隊如果回援，其中一個大概率會從我們這里過。”

    “到時候李云龍肯定會派兵打阻擊，咱們炮兵團就可以跟鬼子干一仗。”

    婁大強他們?nèi)齻€便難免有些泄氣，其他營連在吃肉，他們?nèi)齻€炮兵連卻只能夠喝湯，而且不一定喝得上，真是人比人得死哪。

    ……

    三營長孫彬，也有著同樣的感慨。

    進攻開始前，孫彬其實憋著口氣。

    獨立團的幾個營級干部，張大彪、沈泉、王懷保還有他，四個人的資歷就數(shù)他最淺，加入獨立團也最晚。

    但即便這樣，孫彬也不想輸給他們幾個。

    所以孫彬憋著勁想要搶在另外幾個營前面突入鬼子營地。

    然而殘酷的現(xiàn)實很快就擊碎了他的夢想，王懷保的二營都已經(jīng)突入鬼子軍營，可是他的三營卻仍舊被死死擋在一百米外，不得寸進。

    鬼子火力太猛，還有裝甲車，沖不上去。

    看到九連的進攻又一次遭到鬼子的瓦解，孫彬徹底怒了。

    不能再耗下去了，再耗下去，他們?nèi)隣I不光會落在二營的后面，沒準還會落在一營和縣大隊后面，那他就成了落后分子！

    當然，這還不是最讓孫彬擔心的。

    孫彬最擔心的是，由于三營行動遲緩，導致整個作戰(zhàn)行動失敗，真要是這樣，就把他孫彬槍斃了也難贖其罪。

    當下孫彬跳起身厲聲大吼道：“全都有……”

    原本被鬼子死死壓制在地上的一千多名戰(zhàn)士便紛紛跟著跳起身。

    孫彬?qū)⑹种旭g殼槍往前一指，接著厲聲大吼道：“跟我沖，殺啊！”

    吼完，孫彬便迎著鬼子機槍，甩開大步向著前方的鬼子營地沖上去。

    “殺！”三營戰(zhàn)士跟著發(fā)出一陣氣吞山河的咆哮，也端著刺刀跟上去。

    “沖！沖啊！弟兄們跟我沖！”孫彬一邊甩開大步往前飛奔，一邊嘴里發(fā)出無意識的吶喊，一邊又橫著駁殼槍連續(xù)開火。

    不時有流彈尖嘯著從孫彬耳畔掠過。

    不斷有戰(zhàn)士加快腳步?jīng)_到孫彬前面。

    但是很快，這些戰(zhàn)士就倒在了鬼子的流彈之下。

    孫彬沒想那么多，這一刻他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也許下一個倒下的就是他，但那又如何？無論如何，也要盡快突入鬼子營地。

    “咻咻咻！”不時有子彈尖嘯聲響起。

    不時有沖在前面的戰(zhàn)士無聲無息倒下。

    孫彬腳下不停，鬼子營地正在迅速接近。

    “噠噠噠噠噠！”又一道耀眼的火舌卷過來。

    沖在孫彬前面的六七個戰(zhàn)士便齊刷刷地倒在地上。

    孫彬的眼睛一下紅了，多好的戰(zhàn)士，就這樣犧牲掉了。

    但是沒有辦法，即便明知道會犧牲，也必須迎著機槍沖鋒。

    這是他們身為軍人的職責，也是他們身為軍人的使命，他們的職責就是保家衛(wèi)國，他們的使命就是與敵人、血戰(zhàn)到底！

    距離更近，鬼子的火力變得更密集。

    孫彬已經(jīng)有好幾次與死神擦肩而過。

    孫彬跟前、身邊還有身后的戰(zhàn)士更是換了一茬又一茬。

    來不及多想，來不及恐懼，孫彬繼續(xù)甩開大步往前沖。

    終于，前面不遠就是戰(zhàn)壕，越過戰(zhàn)壕就是鬼子的軍營，眼看就要突入到鬼子軍營。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孫彬卻看見，一輛仿維克斯裝甲車的炮塔已經(jīng)緩緩轉(zhuǎn)過來，一個黑洞洞的槍口已經(jīng)對準他。

    孫彬心下便猛一咯頓：這下完球了。

    仿維克斯裝甲車的重機槍瞬間就能把他打成篩子。

    偏偏孫彬還不能停下，也不能臥倒，因為身后就是他的戰(zhàn)友，他如果臥倒，跟在他身后的戰(zhàn)士就得犧牲，這時候他的第一反應就是拿自己的身體堵槍眼。

    就在孫彬自忖必死的時候，視野中卻猛然綻起一團耀眼紅光。

    孫彬急定睛看時，卻錯愕地看到那輛仿維克斯裝甲車已經(jīng)爆開。

    在那電光石火般的一瞬間，孫彬甚至看到了金屬亂流在裝甲車內(nèi)亂竄的璀璨景象，像極了他小時候見過的打鐵花表演，只不過是小型打鐵花，但是更耀眼。

    就在孫彬怔愣的片刻之間，一道道耀眼的火舌從側(cè)面飛卷過來，守在戰(zhàn)壕里以及幾個環(huán)形街壘后的鬼子便一片片倒下。

    緊接著又有轟轟幾聲巨響。

    鬼子的兩挺機槍當即被掀翻。

    緊接著，三營戰(zhàn)士便潮水般涌入鬼子營地。

    再接著，孫彬便看到了王懷保，這家伙正趴在一輛坦克車身上。

    王懷保幾乎是同時看到了孫彬，招手喊道：“老孫，還愣著干嗎？趕緊上來，我們過去支援團長還有老沈、老張他們幾個！”

    孫彬如夢方醒，趕緊也縱身跳上一輛坦克。

    緊接著又響起孫彬的一聲大吼：“七連繼續(xù)往前推進，八連還有九連跟我走！”

    三營的一千多名戰(zhàn)士迅速一分為三，大約四百多人繼續(xù)往前推進，剩下的七八百人便跟在十幾輛坦克還有裝甲車后面往東迂回。

    ……

    連續(xù)發(fā)出數(shù)道命令之后。

    宮野道一就開始在指揮部耐心等待。

    至少前五分鐘，宮野道一還是很有信心的，覺得營地內(nèi)有五百多名精銳步兵以及三千多炮兵，甚至還有兩個中隊三十多輛坦克裝甲車，所以堅守兩個小時完全沒有問題，只等外出的兩個大隊趕回來，戰(zhàn)斗也就該結(jié)束了。

    但從第五分鐘開始，局面就急轉(zhuǎn)直下。

    “報告，戰(zhàn)車第一中隊已經(jīng)集體玉碎。”

    “報告，西北側(cè)防御陣地已經(jīng)遭到突破。”

    “報告，西南方向防御陣地遭到八路軍突破。”

    “報告，北側(cè)陣地遭到突破，小野田閣下已經(jīng)玉碎。”

    “報告，獨立團的特種部隊搶走了戰(zhàn)車第一中隊的坦克以及裝甲車，正以逆時針方向朝南側(cè)、東南及東側(cè)防御陣地迂回。”

    噩耗一個接著一個傳回指揮部。

    宮野道一整個人都已經(jīng)懵掉了。

    在決定布這個局之前，在決定釣魚之前，宮野道一道想到了很多種的可能，卻唯獨沒有想過會是現(xiàn)在這樣的局面。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這才過了不到一刻鐘！還不到一刻鐘啊！

    獨立團竟然就從北側(cè)、西北以及西南方向先后突入近衛(wèi)第二師團臨時駐地？

    無論如何，臨時駐地可是駐扎了半個步兵大隊以及一個戰(zhàn)車大隊，甚至還有一個近衛(wèi)野炮兵聯(lián)隊以及一個獨立野炮兵大隊，雖說這些炮兵的戰(zhàn)斗力不足以與步兵相比，可再怎么樣也有三千多人，這可是三千多皇兵！

    他派出了一個大隊的炮兵支援戰(zhàn)車營地，

    最后竟然沒能幫助戰(zhàn)車中隊控制住局面？

    戰(zhàn)車第一中隊最終居然還是遭到全殲了？

    戰(zhàn)車第一中隊的坦克兵甚至連進入坦克以及裝甲車的時間都沒有？

    宮野道一直到現(xiàn)在都還不明白，獨立團的戰(zhàn)士是如何在不被日軍警戒哨發(fā)覺的前提下滲透到如此之近的距離？怎么做到的？

    一個接一個問號，浮現(xiàn)在宮野道一面前。

    宮野道一真想找個八路軍問問，你們怎么做到的？

    遺憾的是，他已經(jīng)沒有機會了，因為指揮帳篷外面已經(jīng)響起槍聲，而且還是MP38沖鋒槍的槍聲，來的是獨立團的特種兵！

    “師團長！”松本正憲匆匆入內(nèi)。

    “請你趕快離開這里，趕緊離開！”

    宮野道一卻猛一擺手，說道：“命令！”

    停頓了下，宮野道一又說道：“近衛(wèi)野炮兵第二聯(lián)隊、獨立山炮兵第十大隊以及近衛(wèi)輜重兵第二聯(lián)隊，立刻自毀！快去！”

    “哈依！”松本正憲猛一頓首，轉(zhuǎn)身離開。

    宮野道一又把目光轉(zhuǎn)向帳篷里唯一剩下的一個電訊兵。

    “高倉君，草擬電文。”宮野道一說完就開始口述電報。

    什么電報？當然是發(fā)給第一軍司令部及華北方面軍司令部的訣別電報，到了現(xiàn)在，宮野道一也是明白，這一仗不可能再有奇跡發(fā)生了。

    遭此大敗，他身為師團長只能殺身成仁了。

    “華北方面軍司令部及山西第一軍司令部：”

    “職率近衛(wèi)第二師團之主力于兩月前執(zhí)行D號作戰(zhàn)計劃，雖戰(zhàn)術(shù)得當，奈何八路軍獨立團太過詭詐，浮亮山匪區(qū)近兩百村莊遍布地道乃至四通八達，浮亮山要塞之地道更是浩大且繁雜，以致屢次強攻而無果。”

    “為節(jié)約時間以及作戰(zhàn)物資，”

    “遂決定采取引蛇出洞之戰(zhàn)術(shù)……”

    口述到一半，帳篷忽然間被人用刺刀劃開。

    ……

    “呲拉！”王野只輕輕一刀，便把面前的方頂帳篷劃拉開。

    為防帳篷內(nèi)的鬼子開槍偷襲，在劃開帳篷這后，王野便一個側(cè)身閃到了旁邊，不過并沒有槍聲響起。

    只有收發(fā)電報的嘀嘀聲。

    還有一個鬼子的說話聲。

    跟在王野身后的魏西來下意識地舉起狙擊步槍。

    “放下！”王野一伸手摁下魏西來的步槍，然后從豁口一腳就跨進帳篷之內(nèi)。

    峰篷內(nèi)的陳設(shè)非常簡單，中間一張帆布桌，旁邊幾張帆布凳，在帳篷的角落里擺著一排的無線電臺，有一個鬼子電訊兵正用鉛筆記錄。

    一個鬼子高級將領(lǐng)則站在旁邊，正在口述電文。

    看到王野進來，鬼子高級將領(lǐng)便立刻停止口述，對電訊兵道：“高倉君，后面的電文你就自由發(fā)揮，隨便說點什么都可以。”

    “中將？”王野的目光落在鬼子將領(lǐng)的領(lǐng)章上，說的是日語，“近衛(wèi)第二師團似乎就一個中將，所以你是宮野道一，對嗎？”

    “不錯，我是宮野道一。”宮野道一點點頭又道。

    “你呢？你是獨立團長李云龍？還是特戰(zhàn)大隊的大隊長王野？”

    “你能猜到我是王野，還能猜到我是特戰(zhàn)大隊長，真是不錯。”王野笑道。

    “這些早就不是秘密。”宮野道一哂然說道，“那么現(xiàn)在，就讓我們來一場指揮官之間的公平?jīng)Q斗吧！”

    “好啊。”王野說完前跨了一步。

    宮野道一雙手豎舉軍刀，繞著王野踱走兩步，突然一個跨步，再揮刀斜斬。

    王野見了只是哂然一笑，也不躲，只是隨意的一伸手便奪住宮野道一軍刀，而且直接抓在了刀鋒上。

    “納尼？”

    宮野道一瞬間兩眼圓睜。

    發(fā)報的鬼子電訊兵也是瞠目結(jié)舌，不過手上動作卻毫無停頓，極其嫻熟的將一串串點劃符通過發(fā)報機逐一的發(fā)出去。

    趁著宮野道一愣神之際，王野一把將其抓住。

    然后再攥著軍刀往宮野道一的脖子輕輕一剌，只聽呲的一聲，老鬼子的脖子便如金魚嘴般綻裂開來，一股股的血箭便從創(chuàng)口飆射出老遠。

    王野再一松手，宮野道一便爛泥般癱倒在地。

    拿軍刀在宮野道一身上擦了擦血，王野目光轉(zhuǎn)向那個電訊兵。

    電訊兵感受到了王野的死亡凝視，不由得加快了發(fā)報的頻率。

    王野卻微微一笑，說道：“不著急，你慢慢發(fā)，不管怎么樣我都會讓你把完整的訣別電報發(fā)送出去。”

    ……

    在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雖然已經(jīng)凌晨兩點多鐘，但是一樓作戰(zhàn)大廳內(nèi)仍舊燈火通明。

    包括司令官巖松義雄、參謀長花谷正在內(nèi)，第一軍所有的高級將領(lǐng)以及高級參謀們都在等待近衛(wèi)第二師團的消息。

    此時坂本隆一和水原拓也正在爭論。

    爭論的焦點則是獨立團會不會上當？

    坂本隆一認為宮野道一的釣魚不可能成功，獨立團不會上當。

    水原拓也則認為獨立團一定會咬鉤，即便明知道這是個陷阱，也一樣會主動咬鉤。

    自從上次的爭執(zhí)之后，水原拓也似乎是把坂本隆一記恨上了，每當坂本隆一提出一個意見，水原拓也便會提出針鋒相對的意見。

    “坂本君，只能說你太不了解李云龍。”

    水原拓也哂然一笑道：“更加不了解王野。”

    坂本隆一怒目以對道：“水原君又了解多少？”

    “我對這兩人的了解也不多。”水原拓也微微一笑，又說道，“但是我對他們兩人的行事作風略有研究，李云龍此人喜歡劍走偏鋒，王野此人則更是兇悍，但凡讓他們聞著一點血腥味，便立刻會像鯊魚盤猛撲上來。”

    巖松義雄突然插話道：“那么，水原君以為此戰(zhàn)結(jié)果會如何？”

    水原拓也稍稍的猶豫了一下，才又反問道：“我能說實話嗎？”

    “當然。”巖松義雄不假思索的頷首道，“我想聽的就是實話。”

    “哈依。”水原拓也微微頓首，又說道，“實話就是，兇多吉少。”

    頓了頓，水原拓也又接著說道：“司令官閣下，我建議你還是讓第九飛行戰(zhàn)隊的攻擊機以及戰(zhàn)斗機提前做好準備。”

    “讓第九飛行戰(zhàn)隊提前做準備？”

    巖松義雄一下沒明白，反問道：“什么意思？”

    “當然是摧毀近衛(wèi)第二師團遺棄在浮亮山外的四十八門野戰(zhàn)炮，還有高達兩千多噸的彈藥、油料以及藥品等物資！”水原拓也沉聲說道，“這么多門野戰(zhàn)炮以及這么多作戰(zhàn)物資一旦落入到八路軍獨立團手中，其后果將不堪設(shè)想！”

    聽到這，巖松義雄不由得激泠泠地打個冷顫。

    花谷正瞠目結(jié)舌的道：“水原君，不至于此吧？”

    “是啊，怎么可能呢！”情報課長佐久間次郎這次也是不相信。

    “危言悚聽。”坂本隆一冷然道，“且不說獨立團不會主動咬鉤，就算獨立團真會主動咬鉤，以近衛(wèi)第二師團在浮亮山下的兵力也足以堅守兩小時，那時候，外出的宇多田大隊和谷村大隊早已回援，所以等待獨立團的結(jié)果只有一個，就是全軍覆滅！”

    “多說無益。”水原拓也哂然道，“我們還是等浮亮山的電報吧。”

    正說話之間，通訊課長井上靖急匆匆地走進來，收腳立正頓首：“司令官閣下，近衛(wèi)第二師團通訊課通訊高倉俊次中尉剛剛發(fā)來訣別電報！”

    “訣別電報？！”巖松義雄和花谷正同時驚呼出聲。

    佐久間次郎、坂本隆一等幾個高級參謀也是勃然色變。

    只有水原拓也流露出一副“我就知道是這樣”的遺憾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