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纓剛拾起竹簽,正待起身尋廟祝解簽,倏然聽得此起彼伏的驚詫聲。
于是轉頭去看,就見香客們全睜瞪著眼看向某個方向,臉上混雜著難以置信與隱隱的敬畏。
她便依著他們的目光,尋過去,接著整個人僵住了,一口氣梗塞喉管,出不得,下不去。
那盞置于送子娘娘金身前日夜長明,象征子嗣綿延與祈愿通達的碩大海燈……熄了……
而在此刻,金身前的幾個蒲團全空著,只有她一人跪在那里。
就在她無措茫然,快要被巨浪般的不安淹沒時,陸銘章走到她身邊,將她攙扶起來:“無事,應是風大,吹熄了。”
他安慰她,腔音輕輕的,面上平靜,因著他從容而篤定的態度,讓她惶惶然的心稍稍穩下來。
僧彌覺著奇怪,自建廟起,長明海燈有專人看管,燈油常滿,燈芯勤換,一直續燃,從未有過熄滅的先例。
他心中雖疑慮重重,但眼下首要之事是將海燈重新燃起,過后再將這一異狀報知長老們。
僧彌取來火折,小心翼翼地將海燈再次點燃,橘黃色的火苗“噗”地躥起,躍動著,殿內凝滯的空氣隨之流動起來,眾香客不約而同地吁了一口氣。
他們太清楚這盞燈的意義,海燈的火焰越旺,越穩,便是吉兆,海燈晦暗不明,則子嗣艱難。
戴纓側頭看向陸銘章,壓低聲,帶著一絲倔強與不安:“它滅了,我得再去拜一拜,誠心祈愿一遍。”
仿佛一次不夠,需要加倍虔誠才能抵消那突如其來的不吉。
“不必拜了,剛才不是拜過了么?”他看著她手里的竹簽,藹聲道,“拿這個簽叫廟祝解一解,或許簽文已有指示。”
她將竹簽遞到他手里,固執地搖了搖頭,目光懇切:“還是再去拜一拜,妾身的這顆心方安定,不然總懸牽著。”
陸銘章接過竹簽,張了張嘴,想要說什么,最后還是把勸說的話咽了回去,由她去了。
只是一雙眼睛先是落在她身上,繼而又望向那盞重燃的長明燈,眼底掠過一絲審視。
正殿中的其他香客也在一旁看著,這會兒只戴纓獨跪于蒲團上,她雙手合十,緩緩閉上雙眼,將心中的祈愿再次默念。
然而……只念到一半,身后再次傳來高低的呼聲,還有心驚的嘆聲。
她雙眼睜開,徑直往前看去,供臺上,本該明亮的海燈冒著一縷殘煙,細弱而扭曲,從漆黑的燈芯逸出,散在殿宇森然的空氣中。
海燈……再次熄滅了……
這一次,殿中一片剎寂,就連守殿的僧彌也愕怔在那里。
陸銘章看了那僧彌一眼,僧彌反應過來,趕緊上前,將聲音揚起:“無妨,無妨,想必……想必是今日風邪,竄入殿中,再次吹熄了,小僧這就將它燃起。”
然而,殿里哪有風,眾香客也知這話不過是用來寬慰那女子,于是跟著附和:“對,風大,師傅再去燃起來就是,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僧彌硬著頭皮,再次行到供臺前,將海燈點燃。
戴纓合十的雙手并未放下,這一次,她沒有閉眼,而是雙眼圓睜,一眨不眨地盯住那簇新生的火焰。
那火苗起初還亮,隨即在眾目睽睽之下,“倏”地一下,再次熄滅了!
“啊——”低低的驚呼從香客們口中溢出,隨即是嗡嗡作響的議論。
陸銘章眉目一緊,大步走到戴纓身邊,伸手想要將她從蒲團上牽起:“先起來。”
她卻跪在那里不動。
“阿纓……”他在她身邊屈蹲下身,實際在她第一遍祈愿時,他就觀察海燈搖曳不定,似有熄滅之兆。
戴纓怔怔地轉過頭,像個懵懂的孩子發問:“夫君,這是何意啊?”
陸銘章腦中飛快地轉動,想要找個妥貼的說辭來安撫妻子,身后的殿門處傳來一道蒼沉的“阿彌陀佛”。
眾人轉頭去看,就見正殿大門處立了一位身披袈裟,一手持念珠,一手執禪杖的老和尚。
老和尚逆著光,只能看個廓影,面目看不太清明,他的聲音卻是清晰地傳來:“阿彌陀佛,機緣難得,二位施主,可否隨貧僧移步禪房一敘?”
陸銘章將戴纓扶起,看著她低落的樣子,輕聲道:“不若回去罷,明日我再帶你去別的寺廟。”
今日之事,說巧合都客氣了,玄乎反常,反常則異,異則為妖,而妖由人興,許是寺廟的僧眾探得他要前來,使出的小伎倆也未可知。
戴纓低著頭靜了一會兒,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竹簽,說道:“還有一支簽未解,妾身想問一問……”
不論他心里怎么懷疑,只要她開口,他總會依就,于是點了點頭:“好,去聽聽那位老僧怎么說。”
二人在小僧彌的帶引下往后院的禪房行去。
禪房門開著,四四方方的一間,有兩扇明凈的窗戶,老僧定坐于屋中的矮案后,案前兩個蒲團,一旁的小僧彌正給茶盞沏茶。
沏過茶后,小僧彌退了出去,并帶上房門。
待房中只剩他三人后,老僧緩緩從案后站起,移出案后,施了一禮:“老僧見過陸都護,陸夫人。”
陸銘章將老僧打量一番,頷首道:“不必多禮。”
銀須老僧拂袖,指向案前,示意他二人入座。
待他二人近前坐下,戴纓雙手將簽恭敬奉上:“煩請大師解簽。”
老僧接過,只在簽上略略一掃,將其擱于一旁,然后抬眼,先是看了一眼陸銘章。
如今整個北境歸這位陸大人執掌,朝廷給了一個大都護之職,實則整個北域早已易主,新主就是眼前這位。
老僧沉吟片刻,面露些許遲疑。
直到戴纓開口道:“大師盡管直言,剛才殿中長明燈滅,是否別有深意,是暗示我子嗣艱難,還是說日后孩子難以養活?”
陸銘章靜默不語,一雙眼睛淡淡的,像是一口深邃的古井,透著陰涼氣。
都說這送子廟靈驗,叫他看,不過是故弄玄虛罷了,那案上的長明燈人為熄滅,再坐等他二人上鉤。
無非就是為了讓他們散下千金香油錢,求安心,又或是讓他二人驚惶失措,從而對廟宇言聽計從。
這些和尚慣常往權貴人家行走的,深知子嗣于他們這些人家的重要。
憑著“窺破天機”的手段,教一眾達官顯貴們心甘情愿奉上田產金銀,今日探得他們前來,還不鉚足了勁兒齊齊上陣,上演一出神佛顯靈的戲碼。
陸銘章面上并不顯,他早已看透了人心的骯臟,十多歲時就見慣了大大小小的伎倆,陰謀陽謀層出不窮,而后一一化解,哪一樣是靠神佛點化?!
說到底,不過是人貪,人癡,人蠢罷了。
他倒要看看,這老僧接下來要怎么演,是暗示需做七七四十九日法事,還是指點去哪處“靈地”供奉長明燈,左右離不開一個“錢”字。
抑或是再牽扯些人脈請托。
老僧拈拂銀白的長須,示意他二人先喝茶。
戴纓心焦,這會兒,老僧說什么,她聽什么,就像那得了重病之人,抱著微渺的希望,遇見傳說中的神醫。
這位神醫若能醫治她的重癥最好,若是不能醫治,她也要一個答案。
于是端起案上的清茶,緩啜了一口,再放下,余光中,見陸銘章未端杯,拿眼問他,他則朝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我不渴。”
戴纓點了點頭,然后看向老僧,等他接下來的話。
老僧并不繞彎,嘆了一息,回看向戴纓,目光慈悲而憐憫,這靜和的目光能洞穿人心,接下來,他道出一句話,此話很輕,很緩,卻重重地砸在她的心頭,震得她沒法喘息。
“夫人,你此生,命里無子。”
本就緊而懸的心狠狠一刺,再絕情地一絞,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命里無子?”
“是。”老僧又是一聲嘆,繼續說道:“夫人此生,注定無子,此乃命數早定,非關肉身疾恙,亦非誠心不足。”
戴纓在確認這句話后,在確認這位“命里無子之人”是自己后,她的大腦開始亂了,不過仍抱著一絲希冀:“那……方丈可否告知,有何化解之法?無論需要什么,無論多么艱難,妾身都愿意去做。”
此刻,她已不去深究什么,不論這個老和尚有無別的目的,她只想得一個解決之法。
哪怕老和尚誆騙她,她也愿意一頭栽進去,時人都說病急亂醫,何嘗不是這個理。
然而,老和尚卻道:“命盤已定,沒有化解之法,不可破,不可解。”
陸銘章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這老和尚說的是什么話。
戴纓將目光落在那張簽上,倔強道:“方丈可否告知原因,怎就斷言我此生無子?”
案頭的紫金小獸爐冒出香煙,絲絲縷縷,依依升起,再化于靜謐的空氣中,同時也模糊了老僧低垂的眉目。
他接下來的語氣不比剛才輕緩,而是緩中帶著沉重:“夫人,有人為你押上了輪回的路引,這份緣未了,債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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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此生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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