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事務(wù)安排妥當(dāng)后，陸銘章等人離開了北境，往京都行去。
而在歸途中，宇文杰發(fā)現(xiàn)，督軍的神情同來時不一樣，去北境時，他雙目蘊(yùn)含復(fù)雜且沉重的郁光，不僅僅針對戰(zhàn)況，還有些什么。
眼下歸去，氣候比來時更加惡劣，卻能從他面上看到極為稀罕的笑意。
與此同時，大衍境內(nèi)一座小城鎮(zhèn)的一戶宅邸前，排列了幾輛馬車，有載人的，有拉貨的。
馬車前后有護(hù)衛(wèi)隨行，隊首一勁裝男子，他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后的車隊，揚(yáng)聲道：“出發(fā)！”
小陸崇揭開車簾，睜著一雙晶亮的眼看向窗外，有好奇，有興奮，也有一絲疑惑，想起昨夜他問父親的話。
“我們要離開么？”
“是。”
“那……是不是永遠(yuǎn)不回來了？”
“不，會回來的，我們陸家一定會再次回到這片土地。”
……
下雪了，拉棉扯絮一般地下了幾日，整個羅扶京都覆蓋于這片厚厚的銀白之下。
店里很暖，飄著飯食香，每個小桌都嵌了一個小火爐，小爐上支著一口砂鍋，鮮香的湯汁咕嚕咕嚕響，騰著白色的煙氣。
鍋里煮著各類葷素食材，客人們吃著熱菜，再喝點(diǎn)小酒暖身。
這會兒已是傍晚，因著白雪映照，外面還是明晃晃的，沒有一點(diǎn)暗下來的跡象。
馮牧之和賀三郎已成了小肆的常客。
兩人于店外的臺階上跺了跺靴底的雪沫，小廝替他二人取了斗篷，進(jìn)到店中，仍是擇了窗邊的位置坐下。
店里新請了一個手腳麻利的伙計，名福順，前堂和后廚來回跑，當(dāng)初戴纓就是看中了他的名字，沒等他多做介紹，就招用了他。
福順見了他二人，笑著上前，問候幾句，酒菜仍照老樣子，于是轉(zhuǎn)身去了后廚，出來后把酒水上了。
“你真就打算這么干耗著？”賀三郎問向?qū)γ娴鸟T牧之。
馮牧之抬起眼，看向柜臺后之人，收回眼：“不這么干耗著，能怎么辦？”
賀三郎搖了搖頭：“如果她男人回來了，你打算怎么說？”
“照直了說，不過就是郡王府的一個幕僚，說是幕僚都辱了幕僚這個詞，實是游手好閑，偷奸耍滑之輩。”馮牧之說道，“這種人還不好打發(fā)？”
賀三郎笑道：“先前我就同你說過，只準(zhǔn)別人惑你之妻，你也得爭一爭，那會兒你還……”
正說著，伙計福順端了禍子來，點(diǎn)了爐火，賀三郎住下嘴，待他走后，繼續(xù)說道：“那會兒你還發(fā)惱，怎的現(xiàn)在想通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你說得同我說得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兩人滿上酒，先喝過一盞，馮牧之這才開口：“我不愿讓她難做，我會親自找上那男人，開誠布公地同他談條件，讓他放手。”
賀三郎忍住笑：“所以說，你這是光明正大地?fù)寚D？”
馮牧之想了想，覺得可以這么說。
接著，賀三郎嘆了一息“當(dāng)真是讀書讀傻了。”在馮牧之疑惑的目光中，賀三郎說道，“你自問做得坦蕩，無愧于心，卻忽略了一點(diǎn)。”
“什么？”
“就沒想過，你同那男人開口后，那人會怎么想？”賀三郎說道，“你二人實是半點(diǎn)沾染也無，尤其纓娘，她對此事毫不知情，你卻徑直找上她男人，那人必會想，定是我不在家時，他二人背著我做了什么見不得人之事，勾搭到了一處。”
賀三郎說完，看向馮牧之，揚(yáng)了揚(yáng)眉：“你就從未想過？還是說……你想過，卻知道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如此。”
馮牧之的沉默給了他回答。
“行，知道了。”賀三郎道了一句，此時，酒菜已上齊。
馮牧之沒有動筷，而是再次抬眼看向柜后的戴纓。
從他們進(jìn)來，她就沒變換過姿勢，側(cè)著頭，一雙眼呆呆地望著外面，不知在看什么，不知在想什么。
外面除了一片白，什么也沒有，就連過往的行人也只零星幾個，那雪白看得久了，直叫人的睛目發(fā)花。
雪還在下著，下得并不大，戴纓靠坐于椅子上，透過門窗，將目光盡可能地放遠(yuǎn)，每當(dāng)經(jīng)過一人，她的目光就像那些雪花一樣，輕輕地落到他們身上，再無聲息地化掉。
然后再次凝聚，望向她所能看到的更遠(yuǎn)處。
白皚皚的空空街道，響起咯吱咯吱的踏雪聲，她偏了偏頭，仍是看著，當(dāng)那個模糊的身形從遠(yuǎn)處慢慢行來，她下意識地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看不太清，于是把眼睛瞇起，接著站起身，快速走到門首下，展眼望去，連呼吸也忘了。
那人穿著一件青色交襟長薄襖，及至腳踝，衣襟邊緣滾著煙色毛絨，衣袖垂于身側(cè)，腳踏一雙短靴。
只是那靴底沾著厚厚的雪沫。
他就那么一手牽著衣擺，在雪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來，走一會兒，跺一跺腳底的雪，再往前行。
“雁兒。”戴纓喊了一聲。
歸雁剛給一桌上了菜，走過來：“娘子，有什么吩咐？”
戴纓拉著她，揚(yáng)手往遠(yuǎn)處一指：“你看看，那里是不是有個人？”
歸雁循指看去，點(diǎn)頭道：“是呢，是有人。”說著，把脖子往前一探，使自己看得更清楚，之后兩眼陡然大睜，張開嘴喃喃道，“娘子，娘子，那人好像……”
她一轉(zhuǎn)頭，這才發(fā)現(xiàn)身邊沒了人，她家娘子已坐到柜臺后，低著頭，不知在做什么，于是走過去。
“娘子，那人好像是……”話只說了一半，后半截話咽了回去，因為她看見自家娘子從抽屜取出一面銅鏡，并一盒胭脂。
一面對鏡自照，一面拿指點(diǎn)著胭脂往臉上涂抹。
搽了兩下，覺著不滿意，又用帕子沾水一點(diǎn)點(diǎn)拭掉，再重新涂抹，然后快速把銅鏡和胭脂盒收進(jìn)抽屜，再若無其事地一手支著頭，一手翻看賬本，沒看到兩頁，又去撥弄算珠。
歸雁忍著笑，默不作聲地退到一邊。
福順是個勤快人，東家是個好脾氣的娘子，每月工錢給得也爽快，他這人呢，沒讀過什么書，但是勝在人勤快伶俐，同店里幾人相處得不錯。
一扭頭，見著店里來了人，趕緊熱情地出門相迎。
“客官，屋里沒空坐了，要不下次早些來？”福順說道，“若您不嫌棄，小的給您拼一桌也可。”
說罷，拿眼悄悄打量起眼前這位客人。
高個頭，如此冷的天，卻只穿一件薄襖，臉龐浸了風(fēng)霜，兩眼泛著倦意，眼眶有些紅，像是許多天沒休息好似的，里面卻盛滿柔光，嘴角是溫和的弧度。
不知怎的，這樣一個人，看起來沒什么特別，因為在福順眼里只有那些穿著顯貴，或是身分顯達(dá)之人才算“特別”，就像店中坐著的馮院首，和富家子弟賀三郎。
這人一來沒有華貴錦衣，二來也不知其身份，卻叫福順沒由來得恭順客氣，發(fā)自內(nèi)心地怕失了禮數(shù)。
“不必拼桌，我進(jìn)去看看。”
那人禮貌地說了一聲，然后走進(jìn)店里。
堂間客滿，還不拼桌，福順隨在其后。
不只是福順，店中但凡來了人，出于好奇，出于習(xí)慣人們會下意識地瞟上一眼。
就見那人徑直走到柜臺側(cè)邊，輕輕地叩響柜臺。
這輕輕的幾下，叫那位美麗的女店家抬起頭，像是被施了術(shù)法一般，定在那里，一雙眼望著那人一動不動。
店中眾人只知半閑小肆的女東家是有官人的，但那日人多，又熱鬧，沒多作留意。
但即使他們未曾見過，未曾留意，可這會兒，從這位女店家熱望的眼神中肯定了一件事，這個立于柜臺邊的男人的身份。
賀三郎側(cè)身去看，呆了一呆，接著再看向馮牧之，眼中露出擔(dān)憂，心里又是一沉，這男人若是纓娘的官人，那……就不好辦了，因為眼前這人同他們口中游手好閑，偷奸耍滑之輩，沒有半點(diǎn)關(guān)系。
如果不是奸邪宵小，那么馮牧之那套自欺欺人的說法就立不住。
想到這里，賀三郎擔(dān)憂地看向?qū)γ妫T牧之的一雙眼卻直直地看向一個方向。
戴纓看著眼前之人，壓下心頭的翻滾，盡可能地使自己的語調(diào)平靜：“什么時候回來的？長安呢，怎么沒跟著？”
“他護(hù)了我一路，勞累得很，我叫他自去歇息，才回……”陸銘章這“才回”二字，一點(diǎn)不夸張，他連身上的衣物都沒來得及更換。
她全然忘了，忘了什么？什么都忘了！忘了她要怎么稱呼他，忘了她要以什么樣的態(tài)度同他說話，僅憑本能地說著無關(guān)緊要，卻又發(fā)自內(nèi)心的事。
“吃過了么？”她再問。
陸銘章笑著搖了搖頭。
戴纓站起身，面無表情地走到柜臺外，立于他的身側(cè)，喊了一聲伙計：“福順。”
“噯！小的在，東家吩咐。”福順立刻應(yīng)聲，他還不能完全確定那人的身份，但或多或少猜著了。
“再擺一張桌到堂間。”戴纓吩咐著，“另外煮個鍋?zhàn)樱喾判┤猓俜判├弊樱€有……下些鮮蔬，再沏一壺上好的茶水，酒水也上一壺……”
戴纓一項一項地交代，比任何時候都要細(xì)致，比任何時候都要用心，那聲音帶著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