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厝村村口。
男女老少,不下百人,默默地匯聚到村口,擋住了李鈺等人的去路。
這些村民大多臉色黝黑,身材精悍,眼神中帶著彪悍和對官差的戒備。
一名姓馬的衙役見狀,上前一步,高聲喝道:“有人告發你們村有人販賣私鹽!我等前來捉拿,爾等速速讓開,休得阻攔官差辦案!”
只不過,這些村民并沒有理會衙役的話,不僅沒有散開,反而還向前聚攏了一些。
“你們想干什么?造反不成!”
衙役們手按在刀柄上,一臉戒備。
就在此時,馬車簾子掀開,李鈺從車上下來。
他一身緋色官袍在灰撲撲的村民面前,顯得格外醒目。
當村民們看清他的面容時,頓時響起了一陣騷動和驚呼!
“是李大人!”
“是那個殺倭寇的李大人!”
“真的是他!我見過他帶著災民去大戶人家要飯!”
“……”
一眾村民激動不已。
李鈺在埕塢村率眾抗倭、陣斬倭寇的事跡早已在沿海各村鎮傳為美談。
后來他為了安置災民,不惜糞彈開道、逼迫鄉紳捐贈,讓那上千的福清災民活了下來。
這讓福清其他百姓都記住了這位與眾不同、真心為他們做事的年輕大官。
還從來沒有官員像李鈺這樣為百姓辦事。
在許多村民心中,李鈺就是青天大老爺,是能和他們站在一起的好官。
不過激動過后,困惑和失望便涌上了村民們的心頭。
這么好的官,今天也要來抓他們,斷他們的活路嗎?
這世上還有好官嗎?
那馬姓衙役見李鈺露面,非但沒有收斂,反而覺得時機已到。
他可是牢牢記著縣令的交代,必須要把水攪渾。
他大聲道:“看到了嗎?李大人親自前來稽查私鹽案,販賣私鹽是死罪!
你們膽敢阻攔,就是包庇同罪,也是死罪!還不快滾開!”
這話如同火上澆油!
村民們徹底憤怒了,原本對李鈺的一絲期盼也化為了烏有。
果然,官官相護,再好的官,最終還是要來逼死他們!
甚至站在后面的村民已經開始找武器,這些衙役真敢抓人,他們就拼了。
一位白發老者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這是陳厝村的村長,他看著李鈺,語氣有些悲傷地開口“李大人,您……今日真的要進村抓人嗎?”
其他村民也都看向李鈺,眼神有些復雜。
在他們心中,李鈺擊殺倭寇就是英雄,從心里他們不愿意和李鈺作對。
但如果要抓族人的話,那也是萬萬不行的。
李鈺嘴唇微動,正要開口。
那馬姓衙役卻搶著大喊,“李大人在此,爾等刁民居然還敢質問?
看來是誠心包庇逆犯!
既然如此,那就莫怪我等不客氣了!
弟兄們,跟我沖進去拿人,敢阻攔者,以同犯論處!”
他一聲令下,其他早有準備的衙役立刻地拔出腰刀,面露兇光,就要朝著村民組成的人墻硬沖過去!
他們接到的任務就是制造混亂,若能趁機砍死幾個村民,引發大規模沖突,那他們的任務就圓滿完成了!
“住手!”李鈺厲聲喝道,聲音中帶著怒意。
但那十名衙役充耳不聞,依舊前沖!
矛盾都已經激化到這個地步了,正是制造混亂的大好機會,怎么可能住手。
村民們見到衙役沖過來,不知道是誰大喊一聲,跟他們拼了。
便見村中青壯紅著眼睛便要拼命。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陸崢和鐵牛動了。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兩道身影如猛虎入羊群,拳腳帶風!
只聽得“砰砰”幾聲悶響伴隨著慘叫。
沖在最前面的幾名衙役如同被高速奔跑的牛撞到一般,直接倒飛出去。
手中的腰刀也脫手飛出。
陸崢身形靈動,手法刁鉆,專攻關節要害。
李鐵牛則勢大力沉,一拳一腳皆蘊含巨力,無人能擋其一合!
電光火石之間,十名號稱縣衙好手的衙役已全部被打翻在地,痛苦不堪。
他們看向陸崢和鐵牛的眼神充滿了驚駭與恐懼,這才明白李鈺身邊的護衛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要知道他們十人可是縣衙最能打的衙役,竟是連一招都撐不過。
李鈺面沉如水,看也沒看地上那些衙役,緩步上前,走到村長面前。
陳厝村的人懵了,眾人都很茫然,不是來抓他們的嗎?
怎么李大人身邊的護衛又將衙役打了。
村長則是心里一喜,看來事情還沒有到最壞的時候,李鈺讓護衛阻止衙役,那就表明還有一線希望。
他深深一揖“李大人!求您……求您放我族人一條活路吧!
我們陳厝村地薄鹽堿,種不出多少糧食,全靠這點海鹽活命??!
官鹽收稅太重,我們交了稅連糊口都難!
若不是實在活不下去,誰愿意冒著殺頭的風險,偷偷摸摸煮這點私鹽??!”
“大人,開恩啊!”
“求青天大老爺給條活路!”
身后的村民見狀,紛紛跪倒在地,黑壓壓的一片,哀聲懇求,聲震四野。
看著眼前這些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為了最基本生存而苦苦掙扎的百姓,李鈺的心中五味雜陳。
他嘆了口氣“諸位鄉親,且聽本官一言。
本官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亦知民生多艱。
然而,國有國法,本官身為朝廷命官,接到明確舉報,稱你陳厝村有人販賣私鹽,依法不得不前來調查?!?/p>
村長聞言,追問道:“舉報?敢問大人,是何人舉報?”
“舉報者,正是你陳厝村村民,陳阿狗?!?/p>
“陳阿狗?!”
“是阿狗那小子?!”
“這個吃里扒外的狗東西!”
聽到李鈺的話,一眾村民全都怒了,群情激奮。
舉報同族,在宗法觀念極強的鄉村,是比觸犯王法更令人不齒的行為!
“陳阿狗!你給老子滾出來!”
“忘恩負義的混賬!當年你爹死得早,你娘帶著你吃不上飯,是族里一家一口糧把你們娘倆接濟過來的!
你娘病死了,是族里出的棺材本!你現在竟敢帶官差來抓自己人?!”
“打死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人群怒吼著,目光四處搜尋,恨不得立刻將陳阿狗生吞活剝。
李鈺道:“王朝,李良,將陳阿狗帶過來,讓村民們和他當面給對峙。”
王,李兩名衙役將躲在馬車后面的陳阿狗拉了出來。
此時的陳阿狗早已面無人色,抖如篩糠。
這劇本不對啊,和周大人說的完全不一樣。
周大人說衙役沖進村里拿人,必定會引起混亂,村民們根本就顧不上他。
但現在衙役都被打倒了,他卻被拖了出來。
“打死他!”
陳阿狗一露面,憤怒的村民立刻圍了上來。
王朝和李良眼見情況不對,趕緊松開手,敏捷地跳到一旁,生怕被波及進去。
“別打了!別打了!我也是被逼的?。?/p>
是縣衙的人逼我這么做的!
我不干他們就要抓我啊!”
陳阿狗抱著頭在地上翻滾,不斷求饒,但這些族人豈會放過他,拳頭如雨點般落下。
李鈺看著陳阿狗被族人痛毆,并未出聲制止。
這是宗族內部清理門戶的行為,他此刻干涉反而不美。
而且這陳阿狗受人指使誣告,也確實需要受些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