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安春臉色也難看起來，他泄氣又不甘的道，“第一化學廠廠長太過分了，直接找媽還有咱廠領導，說我家有皂角粉的配方，希望能拿出來提供給化學廠。”
還半個字沒說提供工作的事。
對方義正詞嚴的，眼神犀利，看他和他媽兩人的眼神就像在看沒有思想覺悟的罪人。
明明皂角粉是他妹的！
又不是公家的，憑啥要獻出去，這不是耍流氓嘛！
許姣姣挑眉，她倒是沒想到等了幾天，季主任給她的就是這樣的‘回答’。
她只能說，很好，對方精準的踩在了她的底線上。
不過在此之前，她得再問她媽一遍：“媽，你咋想的？”
萬紅霞輕飄飄瞥了她一眼，說：“我一個寡婦，兒子閨女還養不活呢，我沒那么無私！”
許姣姣只能說她跟她媽的想法不謀而合。
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她窮，她有理。
她對許安春說：“哥，你放心，該你的工作，跑不掉?！?/p>
鹽市第一化學廠想用大義逼她是吧，行，她成全他們。
“姐，把你平時寫稿子的信紙給我兩張?！?/p>
回了房間，許姣姣對許安夏說。
許安夏正糾結今晚要不要給小妹補課呢，畢竟這幾天下來，感覺不像她給小妹補課，而是小妹給她補課了。
聽見小妹的話，她還愣了一下，“??？”
許姣姣：“我要投稿。”
許安夏恍然大悟，興高采烈的給她拿信紙，覺得自家妹妹真是越來越追求上進了，都知道要投稿了。
“皮鞋廠宣傳辦？工人報？還是鹽市日報？”
許姣姣壓下平整的信紙，隨口道：“全國日報?！?/p>
許安夏瞪直眼，她懷疑自個耳朵壞了：“......”
全國日報？
她妹是真敢想啊。
得知這件事的家里其他人都默了。
許老五蹙著他那雙劍拔弩張的眉，“不是我說，許老四這不會是聽說許魏芳當俄語小翻譯上了報紙的事，她也想出這風頭吧？”
許老六驚訝：“四姐跟許魏芳干上了？”
最近兩天皮鞋廠家屬院可是熱鬧的不行。
這次的主人公是皮鞋廠許副廠長家的寶貝閨女許魏芳，聽說她是跟著許副廠長出去出差的時候正好碰上外國人，當時團隊里會俄語的屬許魏芳最出挑，她就臨危受命給團隊當了俄語小翻譯，正巧被當地日報拍到，隨后光榮的上了報紙。
這兩天人家報社將報紙給許魏芳寄來了，許魏芳她媽魏青梅為了炫耀自家閨女，不惜撐著病體整天在家屬院溜達。
因此整個皮鞋廠家屬院就沒有誰不知道許魏芳上了報紙這件大事的！
許魏芳她外公以前去蘇聯留過學，許魏芳在她外公的教導下一向俄語拔尖，她當俄語翻譯出風頭是人家有本事。
可自家四姐，不是許老五許老六瞧不起許安春。
他們四姐，家喻戶曉的兩項技能，除了漂亮就是能哄小男生給她買吃的。
這兩項，都不能幫她上報紙??！
可兄弟倆都不敢當面勸她姐安分點，許老四現在上班了，聽說還要參加高考，還要給大哥弄工作，家里頭現在連他們媽萬紅霞都哄著她，誰敢觸霉頭哦！
許家兄弟倆一晚上欲言又止，憋得難受。
許姣姣沒發現倆小老弟的不正常，她一晚上洋洋灑灑寫了整整兩頁信紙，第二天早上上班順路就去郵局給寄了。
“趙姐，我要買3包紅糖，2包柿餅，江米條也給我稱5斤，還有水果糖3斤，這里是錢和票?！?/p>
“王姐，搪瓷缸子有瑕疵品的嗎，有就拿2個給我唄，還有煤油燈，2個，臉盆1個，大紅牡丹花的哈，橡皮筋1捆，水壺......”
一大早的剛上班，許姣姣就開始她這些天每日必進行的‘采購’活動。
都是皮鞋廠家屬樓還有劉筱芹和喬亞婷鹽市一中的同學們請她幫忙買的。
有些東西他們自個也能來供銷社買，但供銷社人多不說，有的東西非內部人員是‘沒貨’的，所以既然鄰居/同學就在供銷社上班，請她幫忙多好啊。
而且許姣姣還特別樂于助人，一點沒有其他內部員工幫忙帶東西的不情不愿愛答不理。
她真的很熱情！
不明真相的同志們被許姣姣的熱情感動哭，但許姣姣自個卻是小算盤噼里啪啦響。
就這幾天找她代買東西，許姣姣通過代購群的一比一返利機制，她的代購員小倉庫里白得了好些肥皂、紅糖、紅頭繩、火柴、食鹽、尼龍繩、柿餅、瓷盆......
這種‘幫忙’，許姣姣不樂意才怪呢！
她現在每天帶兩個尿素袋子上班，就是為了裝東西。
因為這，周路芬和薛靜已經明里暗里笑話過不少次。
“我說小許啊，你這人也太實在了，那些個人就是愛占便宜才叫你幫他們買東西，你累死累活不說，除了得到他們一聲感謝還能得到啥？”
周路芬嘖嘖嘖。
還能得到肥皂、紅糖、紅頭繩、火柴、食鹽、尼龍繩、柿餅、瓷盆......
許姣姣一邊用尿素袋子裝東西一邊在心里回她。
面上她裝的一本正經：“都是鄰里鄰居的，我就順手的事又不費神，咋能圖啥呢，周姐你這思想覺悟是真不高?！?/p>
要是這會63年她就直接把學雷鋒做好事的借口推出來，把周路芬堵得啞口無言。
她干她的，要她多管閑事，咸吃蘿卜淡操心！
“......”周路芬被懟得夠嗆，氣得說不出話。
要不是看在許姣姣跟化學廠季主任有關系的份上，她才不會叫個小輩蹬鼻子上臉。
倒是趙華蘭看了眼正在給許姣姣裝東西的王麗麗。
她突然笑著開口，“小許，我昨個聽說一樂子，還是你們皮鞋廠的呢，好像也姓許，說這個許家得了個皂角粉的配方，愣是不愿意供給化學廠使用，這要是給化學廠研究出新的洗化用品，以后得造福咱全國多少人家啊，偏有些人思想覺悟不夠，跟公家叫板呢！”
“啥？還有這種自私的人？我要是有這種皂角粉，我立馬拿給化學廠！”
周路芬不屑的搖頭，不過下意識為許姣姣說話，“肯定不是咱小許家，小許家跟季主任是親戚，哪可能不幫親戚??！”
她一直堅定認為許姣姣跟化學廠季主任有關系。
趙華蘭意味深長的笑笑不說話。
許姣姣翻了個白眼。
啥叫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這就是了。
這個趙華蘭果然如她所猜，是個陰險小人，平日里裝和善，現在她露出來也不知道為啥。
許姣姣剛要開口，王姐淡聲喊住她。
“小許，進柜臺，上班時間不是給你們談張家長李家短的?！?/p>
“是，王姐?！?/p>
無視趙華蘭變青的臉，許姣姣忍著笑，噎住了要噴趙華蘭的話。
自從王姐回來上班，她就發現了，趙華蘭好像有點針對王姐。
聽薛靜說，是因為趙華蘭一直想要組長的位置，她原本以為經過上次捉奸的事，王姐會被停職或者調走，誰知道又回來上班了。
趙華蘭的算盤白打，氣不過針對王姐是正常的。
這套說辭能圓的起來，但許姣姣就是覺得不太對。
要問為啥不對，許姣姣只能說女人的直覺。
不過自從王姐回供銷社上班后，人就變得更冷淡了，她沒有離婚，但是她對許姣姣更好了，甚至許姣姣還聽見不止一次任會計稱她是王姐小徒弟的時候，王姐都沒有反駁。
而且她真的在認真的帶自已。
就連董主任覺得許姣姣在日用品柜臺多余，想把她調出來打掃衛生啥的，都被王姐推了回去。
董主任莫名其妙也不敢惹王姐。
所以，許姣姣現在雖然名義上在南城供銷社上班，但其實工作有王姐頂著，她就是聽聽王姐教學，每天上班還是蠻輕松的。
然后薛靜嫉妒了，跟她本就時好時壞的‘姐妹情’又變差了。
但是許姣姣不care。
她還特囂張的把高中的課本帶來上班的時候看。
因為劉筱芹給她帶話，張老師幫她跟校長申請的，她跟這次的高二畢業生一起參加高考的事，校長同意了。
張老師帶話給她認真復習，不要丟他的臉。
許姣姣就知道這里面張老師肯定幫忙出了力。
許姣姣自認不是狼心狗肺，所以今天下班她是打算要去一趟張老師家送點東西表示感謝的。
張老師幫了忙不圖回報，但許姣姣不能當個聾啞人，把他人的幫助當作理所應當。
那就是臭不要臉了。
一邊上班一邊看書。
時不時從口袋里掏一塊王姐給她買的話梅含嘴里。
許姣姣小日子過得安逸，把隔壁小五金柜臺的薛靜看得醋死了。
中途董主任突然臉色難看的從辦公室出來，任會計問他話都沒回，急匆匆跑出了供銷社。
薛靜一看董主任出去了，她眼睛一亮，立馬大喊。
“小許！你幫我看下柜臺，我去后院解手！”
許姣姣收起書，“來了?！?/p>
有王姐罩著，許姣姣現在是整個南城供銷社最閑的人，也是南城供銷社的一塊磚，哪里需要哪里搬，其他柜臺的人要出柜臺方便都是她去頂班。
因此薛靜一喊她就過去了，書本也帶著，畢竟薛靜解個手，也得半小時起步。
打工人摸魚嘛，她理解。
許姣姣剛進了小五金柜臺，把數學書攤開開始做題，她柜臺前就走進來了一個小老頭。
以為小老頭是來買五金用具，許姣姣揚起笑，剛要問他買啥——
“你們領導呢！叫你們領導出來！”
小老頭揚手突然喊起來，他憤怒的從背后掏出一把榔頭。
“......”許姣姣熱情的笑僵在臉上。
媽呀，她就上個班，咋還有性命之憂了呢？
“大爺，您先別激動，放下榔頭——”
許姣姣忙安撫。
小老頭不搭理她，他怒氣沖沖的舉起榔頭指著道。
“榔頭！你看看你們賣給我的榔頭！這個把手都是松動的，羊角錘頭的一個角還是斷的！
你這叫我怎么跟公社交代，我們社員還等著我回去給他們修農具呢！
這不瞎耽誤事嘛！
你們領導呢，我要找你們領導問清楚，他今天要是不給我個說法，我就告到市里去，市里不行就省里，我倒要問問你們供銷社是咋為人民服務的？”
許姣姣松了口氣。
不是來砸場子的就行，原來是榔頭出問題了。
見老大爺比較激動，許姣姣走出了柜臺。
她雙手交疊放在腹部，溫聲細語的：“大爺，您先消消氣，榔頭有問題是吧，你放心，只要出現屬于我們南城供銷社造成的質量問題，我們這邊肯定會負責的，您別生氣，生氣對身體不好！”
而且，您演的也累了不是，別演了，表達效果到位了。
是的，許姣姣已經瞧出這位大爺有問題。
農機站沒人了嗎，找個老頭干體力活？
試問一個穿著筆挺中山裝，胸口口袋還別著一支鋼筆，穿著皮鞋的人，咋會是修農具買榔頭的？
再說他那支鋼筆，英雄牌，今年剛出，一上市就獲得社會各界文人墨客們的推崇。
當時宗凜拿出那支英雄牌鋼筆可是把整個班級都炸蒙了，一筆難求，不是說的假的！
這位小老頭一支鋼筆就頂人家兩個月工資，農機站技術員？
呵呵吧。
小老頭卻是瞧見許姣姣的站姿一愣。
別說，這姑娘兩手一疊，輕輕彎腰跟他講話，這姿態又嫻靜又禮貌，如果他真是來找茬的，怒氣也會消不少。
許姣姣不知道小老頭心里的想法，她其實就是下意識做出這種姿勢。
俗稱服務行業標準站姿。
上輩子許姣姣在公司進市場部之前去銷售部上過幾天班，正好碰上公司專門給門店員工請的禮儀老師在培訓服務儀態。
從站姿、坐姿、走姿到蹲姿，那位氣質出眾的禮儀老師講的那叫一個細致入微，而且做出來人家的確氣質又優雅。
許姣姣跟著學了幾天，這會一碰上領導檢查，下意識就擺出了這種姿態。
“小許，你不懂就不要瞎說！”
柜臺里，周路芬開口就是一句沖許姣姣，然后賣弄起老資格。
她不屑的瞥了眼老頭，抬高下巴。
“老頭，你故意來找茬的吧，你這把榔頭一看就不是在咱們供銷社買的，想渾水摸魚唬姑奶奶呢，你還嫩了點！”
......一個沒注意，許姣姣就聽見了周路芬這通危險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