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話剛說完，游副經理正好帶著許姣姣六人過來。
好巧不巧，一行人把她那些話聽了個正著。
這才剛進單位呢，就被老人嫌棄。
瞥見到陳鵬飛、呂小娟和梁勇三個學校分配的新人突然拉下臉，游副經理只得無奈開口。
“老王啊老王，你這思想得進步啊，帶徒弟教新人是咱百貨商店一貫的傳統，俗話說得好，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那幾個徒弟，哪個不是認了你這個師父逢年過節都拎東西上你家門的，那五塊錢一盒的牛奶餅干，你沒吃？”
叫老王的售貨員中年女同志被游副經理一番拆老底弄的有點掛不住臉。
她一甩抹布，努努嘴，“反正那也不成！我下班回家就得帶孫子，這幾個人，你愛給誰帶給誰帶，我不沾手！”
半點不給游副經理面子。
對這一幕，其他售貨員就捂著嘴笑，甚至還有光明正大看熱鬧的。
游副經理臉色有點沉。
百貨商店的員工基本都是沾親帶故，好些平平無奇的人背后指不定有個親戚在市總供，甚至省總供當領導，你今個給她臉色看，她扭頭就敢叫她家大領導親戚給你使絆子。
因此別看百貨商店經理的名頭聽起來響亮，走哪誰都捧著，可面對這些有大背景撐著的姑奶奶們，半點沒轍。
眼見著游副經理這個領導在老人面前竟然也沒啥面子，許姣姣幾人簡直對百貨商店人脈復雜程度可想而知。
游副經理見老王態度堅決，也只得無奈放棄。
他掃視了一圈其他售貨員，開口道：“既然老王不愿意帶，那其他人呢？誰愿意帶這幾個新人？”
見沒動靜，他咬咬牙，說：“你們別忘了，當師傅帶新人是能每個月多領3塊錢補助的。”
這也是單位對這些懶得帶新人的老人實在沒法子，才想出的一個以利誘之的招。
有些家庭條件不咋好的同志，為了這3塊錢，倒是愿意帶徒弟。
果然，他的話音剛落，就有一個售貨員主動站了出來，“游副經理，我愿意帶新人。”
游副經理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好，還有誰？”
“我。”
“算我一個吧。”
“我能帶，不過學校分配的未來干部咱可不敢帶。”
許姣姣幾人已經徹底麻了。
誰能想到他們拼盡全力終于進了夢寐以求的單位，第一天卻是集體遭受老人們的排擠和嫌棄呢？
比起許姣姣幾個‘內部職工子弟’，中專學校分配來的三人，愣是最后被游副經理討價還價才給每人塞到一個師傅手里。
陳飛鵬、呂小娟、梁勇幾人臉都綠了：“......”
按照他們開始的想法，中專畢業的他們作為優秀人才，應該更受領導器重，同事青睞啊？
咋在這百貨商店還反著來了？
終于把幾人的帶教師傅找好，游副經理松了口氣。
“那就由你們幾位老同志負責帶這幾個新人，你們要好好教導他們，讓他們盡快適應工作。”
老售貨員們敷衍的點頭。
就連游副經理都知道這里頭的承諾有多輕。
他眉頭擰了又擰，卻也沒別的辦法。
總不能強按牛喝水吧，只希望這幾個年輕小同志能機靈點，嘴巴甜些，多哄哄他們的師傅。
頂著第一名的名頭，許姣姣作為唯一分配到副食品銷售組的新人，帶她的師傅就是副食品銷售組的組長張春蘭。
張春蘭也是為了那三塊錢補貼才帶的徒弟，對新徒弟自然沒啥好臉色，不過該教還是愿意教的。
“每天早上來，先把你的工牌掛那板上，瞧見沒，”她指著那已經掛滿每個售貨員工牌的考勤板，給許姣姣看，“少掛一天牌，就是少一天班，月底算你工時少了可怪不著我！還有，咱副食品銷售組，那好吃的香的多呢，小姑娘嘴再饞也得給我忍住了！想想自個工作，進來不容易，可別毀在一顆糖上！”
“我明白的，師傅！”
許姣姣神情嚴肅的回道，她跟著張春蘭參觀副食品銷售組的柜臺，一路上都拿著一個本子認真的記著。
但凡張春蘭說點啥，她都給認認真真記在本子上。
張春蘭原本拉的老長的臉也被她這小心謹慎的態度感染了。
她輕咳一聲，“也不用啥都記，年輕孩子腦子還沒我們老同志好使不成？”
許姣姣露出一個靦腆的笑，搖頭：“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再說師傅的每一句話我都覺得有好好記下來的必要，這是您工作幾十年的經驗之談，而我一個才進單位的，能聽您跟我講這些，我不知道多榮幸。”
“師傅，那個，”許姣姣瞅著張春蘭被夸的微紅的臉，小聲道，“您剛才給我講那么老些，我其實也沒太記住多少，要不中午我請您吃飯，到時候再跟您請教，您看這樣成嗎？”
張春蘭正被新徒弟一番暗戳戳的馬屁拍得渾身舒坦，一聽小徒弟還要請她吃午飯！
請客自然不能在單位食堂，指定得是國營飯店吧，一想到國營飯店里那些好吃油水大的紅燒肉、大包子，她拒絕的話在嘴邊愣是說不出來。
半晌，她故作矜持的推了推許姣姣的胳膊，“再說吧，讓你一個孩子請，多不像話。”
卻也沒直接說不去。
跟南城供銷社比起來，第一百貨商店著實要忙的多。
上午一開門便是人聲鼎沸，許姣姣本來還想多說幾句俏皮話跟張春蘭套套近乎，誰知一忙起來，連她一個新人不能上柜臺的，都得被使喚得團團轉。
搬貨、理貨、打包東西......
第一百貨商店的倉庫甚至不在一棟樓，許姣姣他們副食品銷售在一樓，她去隔壁倉庫搬貨倒還好些，像梁勇被分配到家電銷售組，搬的都是大件，樓上樓下的跑，還不能磕著東西，那才叫累人。
等中午百貨商店關門，許姣姣才有歇息的功夫去水房打了水喝。
她自已帶的軍綠色水壺，不像其他新人第一天上班準備不充分，忙了一上午口干舌燥的也沒口水喝。
陳鵬飛黑著臉走到賣水壺的柜臺，放下錢票，說：“我要買個水壺。”
除許姣姣外的其他新人一陣羨慕，有錢就是好啊。
誰知賣水壺的柜臺男售貨員眼都沒抬，“商店關門了，下午買！”
陳鵬飛本就黝黑的臉仿佛更黑了，“你不是還在柜臺呢嘛！”
男售貨員抬起頭，上下打量了眼陳鵬飛，嗤笑道：“原來是新來的，我當誰這么沒規矩！”
說完，他沒再管陳鵬飛，鎖上柜臺就出來了。
“你啥意思！”
陳鵬飛氣得想理論，梁勇和高厚志兩人手忙腳亂的攔住了。
他們這些新人剛來，可不敢挑戰老人的威信。
原本還在看熱鬧的許姣姣被張春蘭扯了一下。
張春蘭歪了歪嘴：“不是出去吃嗎，走啊！”
“這有啥可瞧的，新人不懂規矩，下班了還不讓人離柜，知道的咱是工人，不知道的還以為咱是被誰家資本剝削的長工呢！”
許姣姣：“......”很強大的解釋，她懂了。
張春蘭說話聲就沒壓低過，包括陳鵬飛的其他新人自然也聽見了。
幾人的臉上頓時一陣白一陣紅。
其實說起來這是維護他們這些售貨員的規定，誰能想卻有一天被個售貨員新人給挑戰了呢。
就連陳鵬飛都是冷汗在后背津津的冒。
這會慶幸剛才賣水壺的男售貨員沒真跟他鬧起來。
不然一頂大帽子扣下來，讓上面領導知道他思想上存在問題，表哥還咋給他轉到市總供去。
中午許姣姣大出血，請師傅張春蘭好好吃了一碗牛肉面，還另點了一盤紅燒肉。
都說吃人嘴軟，這頓飯吃完，張春蘭待許姣姣態度上果然親熱了不少。
她還告訴她：“像剛才那個新來的，不知道家里人咋教的，一來盡犯蠢，這種人你以后離他遠點！”
許姣姣嗯嗯點頭。
張春蘭：“瞅他那嘚瑟樣，家里頭有領導在市總供吧，切，咱百貨商店，除了那些個學校分配來的，哪個敢說沒靠家里頭就進來的？就說你許姣姣吧，家里頭沒人，能把你送進百貨商店？”
張春蘭姿態篤定。
許姣姣裝傻的笑了笑。
“......”她會說她家里頭沒人嗎？
當然不會啦！
被人誤會有背景很硬的后臺，其他人想招惹她的時候還得掂量掂量，這種隱形福利她怎么能錯過蹭！
張春蘭見她不說話，立馬露出一副我都懂的了然表情。
小丫頭片子，還第一名呢，誰不知道他們百貨商店招工考有那個啥內部考試資料，這第一名的水準有多少還不知道呢！
下午的班，還是一個樣，忙。
百貨商店人潮涌動的，壓根就停不下來。
還有那沒素質的，果脯啥的擺在那，不干凈的手也想上去摸，被張春蘭狠狠拍了出去。
她牙尖嘴利的：“這位同志，你好歹要些臉！還顧忌一下你后面的老人孩子，她們要是吃了你不干凈的手摸過的果脯，生了病，你良心過得去嗎？”
周圍的人立馬給張春蘭叫好。
“好！售貨員同志罵的好！”
“這種同志，就得狠狠教訓！”
被罵了一通的男同志頓時漲紅了臉，身子一躬溜出了隊伍。
許姣姣以為的鬧事的苗頭都沒出現，就被張春蘭同志掐死了。
空閑下來后，張春蘭嚴肅臉教導許姣姣，“以后再發生剛才那種情況，你就跟我學，一巴掌拍不死那只臟爪子！
我看你理貨、打包都挺熟練，讓你單獨上柜臺都是能行的，不過，你的氣勢不足。
你要跟我學，但凡影響咱們工作的刺頭分子，就一個字，讓他滾！咱這里是國營商店，你要拿出氣勢來，告訴他們，愛買不買，不買回家吃自已去！”
許姣姣呆滯：“......哦。”
這豪橫的姿態，她一個當徒弟的，也不敢多說啥。
就想問一下市總供，她那本‘售貨員接待禮儀與服務技巧’小冊子還沒在鹽市供銷系統普及開嗎？
然后下午班結束，他們這些累了一天的新人又被游副經理提溜到五樓辦公室，一人給他們發了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這是上面領導最近下發的一些工作上的規范要求，你們是新人，必須盡快把這本冊子給我背熟了，至于咳咳，”游副經理瞥了許姣姣一眼，意有所指的道，“那些老同志說的話，你們好的就聽，不好的可別學！”
許姣姣：這是點她唄。
怕她被張春蘭教壞了？
許姣姣一臉無奈的翻開手中的小冊子，果然就是她當初寫的，‘售貨員接待禮儀與服務技巧’小冊子，只是這撰稿人的名字——
林漢陽？
許姣姣挑了挑眉，喲嗬。